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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公告

             钟志华担任同济大学校长

        今日根据中共中央、国务院任免决定钟志华担任同济大学校长;裴钢不再担任同济大学校长。钟志华,男,汉族,19627月出生,湖南湘阴人,研究生,工学博士,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共党员。曾担任湖南大学校长、重庆市科委主任、重庆市委科工委书记。曾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是我国车辆工程领域仅有的两名院士之一。  《同济文工团员网》2016-09-06             

                       好消息

        应广大校友、读者要求,经与有关方面商洽,同济大学出版社5月份出版的《致青春——同济大学学生文工团(1952-1970)》一书的文字电子版已在本网独家陆续刊出,欢迎大家浏览!允许其他媒体作非嬴利性的部分转载或引用,但必须注明出处为“同济大学出版社”及“同济文工团员网”。   《同济文工团员网》2016-07

      

                      浏览提示

      《致青春—同济大学学生文工团(1952-1970》新书首发式已于517日在同济大学举行,有关报道及资料也已在本网站题为《致青春—同济大学学生文工团(1952-1970》新书首发”一文中刊出。其中包括的内容有:同济大学新闻中心的报道;首发式议程;首发式致辞等。随着新资料的到来,有可能在文中继续添加新的内容,欢迎浏览!(点击上述文章标题也能打开网页)  《同济文工团员网》2016-05

      

        同济大学学生文艺社团活动史料编委会”日前特发出通知,敬请有关汇编文章的作者:陈铁迪  方如华  项海帆  顾国维  朱逢博  叶祖攸  费涵昌  吕美安  刘家骅  王浩清  李文均  施蓓莉  余超  李信芳  邹纪贤  华余庚  朱骏翔  秦浩 陈桂明 蓓蕾  林云云  方世敏  田永湛  刘艺林  刘西伯  于凤兰  温颂申  季学李 叶文津  谢邦治  张培基  曾雪华  张宝玮 陶银龙  沈小白  林甄  金正富  唐玲敏  顾仁杰…等,及时提供个人简介,详见“关于征集‘同济文工团回忆录’汇编文章作者简介的通知”。 《同济文工团员网》2015-4

         # “1950--1970年同济大学学生文艺社团活动史料汇编首次编写工作会议1030日上午在同济大学校史馆召开,同时编委议定编写阶段每半月召开一次工作会议。我网将连续报道工作会议的有关情况。 请在此点击浏览。《同济文工团网》 2014-11

        # 同济大学土木系科118日迎来创建100周年,学校举行以“百年土木、继往开来”为主题的一系列学术和文化活动,海内外校友齐聚母校,共庆土木系科走过百年辉煌历程。详见“同济微信”栏目1114日报道。 《同济文工团员网》 2014-11

         

    同济大学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1965届毕业50周年聚会活动筹备会第一次会议108日上午在上海召开,会议决定了聚会活动相关事项,欲详即可在此点击。(2014-10)

     

       # 快讯:我校党委书记周祖翼教授调任中央组织部部务委员兼任二局局长,详情可阅近日《同济大学校友会微信公众平台》。   《同济文工团员网》2014-8

     

        # 本网站发布《网站声明》,在此点击可即阅。

     

    #《家,你来听我唱——6.14同济校友演唱会》即将在本月举行 

     

    #本网站近日连续刊登“1950-1970年同济大学学生文艺社团活动回顾展揭幕”的多篇报道、照片及视频,欢迎大家点击浏览。(同济文工团员网 2014-6)

          # 日前同济大学《校长办公室》网站公布了“校庆107周年庆祝活动一览表”,读者欲详可点击以下链接浏览。“同济文工团历史回顾展”已列入其中,开展日期520日,欢迎广大师生、校友及网友届时前来参观,具体事宜请浏览《同济大学校史馆》网站。(同济文工团员网 2014-4)  

       http://deanoffi.tongji.edu.cn/index.php?classid=3840&newsid=5256&t=s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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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工团老团员林云云《居闲杂谈》近日出版

作者:   发布时间:2016-04-22 23:50:23   浏览次数:998

       文工团老团员林云云《居闲杂谈》近日出版

 
编者按:
《居闲杂谈》出版了,这是作者林云云本人、也是我们文工团的一件喜事,在沪的部分团员已得到她的赠书,近水楼台、捷足先登了。
云云她是我们文工团的一位才女。虽然历经磨难、坎坷,可是她豁达、乐观,她将自己遭受的种种挫折娓娓道来,她用风趣幽默的文笔展示了多彩的人生,云云的内心世界是充实的、丰富的。为了让更多的校友能赏阅云云的文章,网站将陆续选登《居闲杂谈》中的文章,今天先转登“序”、“  我们是半斤八两”。
之前,我网曾刊登过作者的二篇文章:“他设计了中国第一台电力机车”(“人文博览”栏目2012-06-05)、“旧金山之旅”(“人文博览”栏目2015-09-19)。
 
       《同济文工团员网》施蓓莉   20016-4

 
 
 

    自从二十多年前《新民晚报》复刊以来,我一直订阅着这份代表海派文化、深受市民阶层喜爱的报纸。不过就我而言,比较能够引起兴趣的,还是它的副刊“夜光杯”。因为在这个专栏里,经常会有著名的作家和学者发表一些散文随笔佳作,说古道今,谈诗论文,阐发哲理,启迪心智,给人以美的享受。这一点也许已经成为《新民晚报》广大读者的共识。

大约是2003年吧,我偶尔在“夜光杯”上发现了一位陌生作者的名字林云云。根据我的猜测,她不会是专业作家,也不像社会名流,但文笔却相当老到,往往看了开头几句,眼球就被吸引住了。四年多来,她发表在“夜光杯”上的十多篇作品,我都细细地吟味品读过,其主要特点是内容贴近生活,无论描摹人物,抒发情兴,写的都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真实故事,语言通俗幽默,谐趣横生,行文风格别有一功。

    后来,我同她成了很好的朋友,并得知她开始写作时已年逾花甲,更增加了一份对她的敬重。她为人十分谦虚,经常来信来电,说是要向我讨教一些文学和历史方面的知识;又勤于思考,能够在创作实践中不断提高和创新。她的文章之所以写得情文并茂,为许多人喜闻乐见,这跟她的勤奋好学的进取精神是分不开的。

    现在,林云云女士应许多朋友和同事的要求,把自己在各种场合下发表过的文章汇集成一本小书,取名为“居闲杂谈”,分赠亲朋好友,以供大家茶余饭后消遣阅读。我为她的老有所为、老有所乐而鼓掌!希望她再接再厉,继续发挥自己的才思文情,为大家创作出更新更好的作品!

 

金文明

20079

 

     自 序

 

本人1938年出生,浙江温州人。1961年毕业于同济大学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博士前。职称:教授(但是副的)。对此,我要特别感谢恩师,著名土木工程专家蒋大骅教授。蒋先生治学严谨,对学生要求很高。平时也很少跟人开玩笑。一次路遇蒋先生他问我:“你的副高解决了吗?”我说:“我这种人还想升副高?”出乎我意料的是蒋先生竟说:“阿狗阿猫都可以升副教授,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可以?(他可能是指某些不属于教师编制“破格”提升的领导。)—蒋先生病重期间依然关心此事,并指导我写论文。在他的帮助下最后终于使我“范进中举”。可惜他过早地离开了我们,我无以报答……

我直言不讳口无遮拦。我的好友,同事何鸿祥劝过我:“舌头硬还是牙齿硬?牙齿硬。啥人先落脱?牙齿先落脱!”—何老师在花甲之年,申报副教授。因身罹癌症被允许外语“缓考”。当他得知自己升副教授不久却已长眠在了回民公墓的地下……我每年去卫家角给母亲扫墓路经时总要给他献上一束鲜花。今借册子一角表示对我恩师和好友的悼念。

我一生碌碌无为。而“云云”这个名字又被百分之九十的人写成“芸芸”这正说明我是芸芸众生中之一介草民。   

唐代诗人刘禹锡的“以闲为自在,将寿补蹉跎”两句诗给予我启迪。在众多朋友的建议和帮助下,我终于编汇了这本名为“居闲杂谈”的小册子。虽说都是些草根作品,但也可供大家茶余饭后消遣。

在此我对为《居闲杂谈》写序的古汉语学家金文明先生和作插图的同济大学丁根裕教授及封面设计魏枢博士表示衷心的感谢!

20122月,我老伴离我而去。在哀痛中《新民晚报》的领导和编辑严建平、刘芳、贺小钢、全岳春、涂渝、史佳林等老师给我以诚挚的安慰和深切的关怀。他们在百忙中帮助我完成了叙述我和老伴从相识、相知、离别、重逢和永诀的长篇幅的悼念文章,抚慰我走出失去亲人的苦海深渊。他们情义如山,博爱流长、我在此向他们深深三鞠躬。以表此情此意,没齿难忘。

 

林云云

 

 

  “我们是半斤八两”

     2006-12-12 "新民晚报" B-5 夜光杯

  

退休后的第二年,我得到了一份远离本行却蛮有意思的工作——教外国人汉语。

  我们是个别施教,“上门服务”的。我的学生是澳大利亚驻上海某公司经理。他替自己取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中国名字,姓百家姓第一姓赵,我称呼他“小赵”。

  原先教小赵的老师病了,去了位代课的。小赵嫌她讲的是上海普通话,希望换老师。一个学习汉语不久的外国人,居然听得出是带上海味的普通话,不能不令人吃惊。

  大学时代,我在学校演过话剧。毕业后又在北方工作了几十年,普通话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当然还要会点英语。站了三十七年的讲台,集经验、技巧、“噱头”于一身,我这个替补的代课老师,居然博得了小赵夫妇的倍加赞许(小赵太太算是免费旁听的)

  小赵来中国做生意,自然很关心中国政治和经济形势。他要求读报,从“两会”的召开到“再就业”工程,从上海市长、副市长的人选到“菜篮子”工程……他对时事的关心完全不亚于正宗的上海市民。除了读报,我们还学习语文。他不喜欢老师照本宣科,还喜欢提问。有一次我们学到“量”这个字,我举例“重量”、“数量”、“饭量”等词组。他突然问我:“如果客人到我家吃饭,我可以称赞他‘你的饭量真大’吗?”说着,还跷起大拇指。我只得从中国人只能说客人吃得太少而不能说人家饭量大的习惯来解释此话不妥。又有一次,他问“半斤八两”是什么意思。于是,我又得从公制和市制间重量的转换以及我国十六两制改为十两制开始解释,最后说明“半斤八两”是比喻两者差不多的意思。他马上“活学活用”:“我的秘书张小姐和办公室主任王小姐工作都很好,明天我要表扬她们,很好,你们是半斤八两!”我只得为自己没有把“半斤八两者,都不怎么样也”交待清楚而感到歉意。小赵的钻研精神的确可嘉。例如对中国人明知故问地打招呼:“吃了?”“您来了?”“上班呢?”大惑不解,并说如果在厕所里遇到熟人是否也要说“您吃了?”“上厕所呢?”——诸如此类的问题,使我深感中国语言的丰富多彩和错综复杂,此时就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了。

出于公关的需要,小赵夫妇要求我教他们打麻将,但我对麻将却很不在行。老伴一向很支持我的工作,听说我要给老外上麻将课,在书店里替我买到了一本《麻将一周通》。他是教授,现在则是我的“助教”。于是,我开始了对小赵纸上谈兵式的教育,并告诫小赵不能赌博。谁知竟杀出个“澳洲程咬金”,他说:“明白,明白,我喜欢赌博!”顿时叫我瞠目结舌!

 

 

唐山,涅槃重生的城市

  

  唐山,一片蕴藏着无数黑色金矿的富饶土地;唐山,一座与天灾殊死争斗,重振雄风的不屈城市;唐山,我历尽磨难,重新收获爱情,刻骨铭心的相思之地……

  1961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在唐山铁道学院。从此我在唐山生活了整整十年。这十年,凝聚了我一生最深重的苦难。我遭受了第一次婚姻

  的失败,我自己也被下放劳动改造……1969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在简陋的火车站,我意外遇见了大学刚毕业时经人介绍认识、阔别十年竟然重逢的他——我后来的老伴。他的风流倜傥和我的青春妙龄早已被岁月消磨得荡然无存,但这意外的见面却带来了从天而降的真情,生死相随的奇缘……1972年唐山铁道学院内迁到四川峨眉山下,我作为随迁家属又回到了原单位。因此,我们得以免于遭遇那场大灾难;80年代,由于人才引进,我们叶落归根回到了上海。我年轻时脾气不好,但老伴大度、宽容,从不与我计较。性格虽迥异,却能互补,言语虽不多,却能心通,四十一年来我们没有吵过一次架,是我最幸福时光……

  然而,三年多前,这一切都画上了句号,老伴走了……今年,我到唐山作了一次追梦之旅。那是我们的重逢地,也是我俩真正的初恋之地。

  过去从上海到唐山需在天津转车,全程要24小时,如今高铁只要四分之一的时间。一下火车,展现在面前的是一座崭新的城市。我首先打听的是我们结婚登记的永红桥办事处今何在?得知永红桥属钢结构,保存了下来,而办事处原址已是拔地而起的商业大楼。另一常常浮现在我脑海的是那个被大雪覆盖、设施简陋的老火车站。那是当年我和老伴为避开革命群众耳目经常幽会的地方。如今的新车站谈不上有多宏伟和气派,但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工作人员服务态度极好。身为共产党员的小伙子和姑娘们胸前佩有一枚精致而引人注目的红徽章,表明他们主动将自己的一言一行置身于群众监督之中。我见徽章很漂亮,想用自己的一本枚别针与姑娘交换。她腼腆地用唐山话谢绝我:我个不中!

  女儿是《河北日报》唐山记者站的记者。与她的同事朋友聚会时,我谈起了当年在东矿区干校的轶事。我们一批臭老九与东矿区的领导干部一起劳动。区委书记和区长抬一个箩筐,内装200斤的两袋水泥。一天,区委书记病了,我被派去替补,区长开玩笑说:小林,你现在是代理书记了。我随口讲出他们的名字——孙扬苏硕滨,坐在对面一位叫王健的女士惊喜地喊了起来:孙扬是我的亲姥爷!可惜我没见过他……”她告诉我,孙扬文革中被迫害致死,年方52岁。她即改口亲切地喊我林姥姥

  我只逗留了短短的三天,带了不少产于北戴河深海的贝壳回来。这是老伴生前所爱,我把它们摆在了他的照片前面。我为今日之唐山浴火重生感到高兴,也为我能重踏这座初恋之城感到欣慰……

 

 

 

阿壁  2015-02-01 B-10 星期天夜光杯 新民晚报

  

  阿璧是我大姐的女儿,祖籍广东中山,祖父李伟先是上海著名的收藏家,曾把许多国宝级的珍贵文物捐献给上海博物馆,受到陈毅市长的表彰。老先生为孙女取了一个内涵深邃的名字——李璧传,昵称阿璧。她不负祖望,勤奋、孝顺、善良,在钢琴演奏与教育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绩。去年,应她之邀,耄耋之年的我第一次走出国门,与她相聚。

  

1 短小灵巧的双手

  阿璧1982年赴美,在夏威夷已定居30多年。她四岁就开始学习钢琴,克服了手指短小的先天不足,经过艰苦磨砺,成了夏威夷闻名的钢琴教育家、被世界众多国家认可和赞许的钢琴演奏家。现在她住在夏威夷的首府火奴鲁鲁,这里因盛产檀香木而被移民来的华人称为檀香山。

  她和几个弟弟出国前,都曾得到过我老伴在英文方面的指导,所以姐弟几个常念他的好。如今,老伴已故世三年。我知道,阿璧此番邀请我去檀香山,是希望用那儿的鲜花和海洋洗涤我失去老伴的痛楚,护持我走出晚年的孤寂和苍凉。还有,再次聆听久违了的她那美妙的琴声……

  夏威夷,是我向往已久的美丽岛屿。半个多世纪前,我老伴远涉重洋赴美留学,乘坐的是轮船,航程的第一站就是檀香山。那时的檀香山盛产菠萝,菠萝园的自来水龙头里放出来就是菠萝汁,供上岸休息的乘客免费畅饮。老伴也曾周游列国,但他认为世界上风景最好的地方要数夏威夷。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到这个最好的地方,来圆一圆梦了。

  阿璧到机场接我时,把一个紫红色兰花的花环套在我脖子上。我问:花环能保存几天?她心领神会,俏皮地回答:放在冰箱里,保质期至少两周!我没有表白什么,但聪明、善良的阿璧一定知道我想要干什么……

  阿璧的家很简朴,除了客厅里那架硕大的三角钢琴外,绝没有像国内那种土耳其皇宫式的豪华装修。当然招待我的那间客房还是蛮惬意的。从立地窗远眺,绿水青山,繁花锦簇;启程时上海还是春寒料峭,只有跳街舞的老太太们敢于将短裙穿在连裤袜外面,我则还穿着薄簿的羽绒衫,而这里不论男女老少一律穿T恤,你要怎么穿就怎么穿,绝不会有人探头探脑,指手画脚。

  阿璧一早要去学校上课,下午要教孩子弹琴。我起床后就能享受到她为我准备的温(州)式早餐。白粥、乳腐淋上麻油,虾皮蘸黄酒,外加一杯现榨的果汁。留言条上总是写着三阿姨,下午四点,我教完孩子带您去兜风。她每天的事都排得满满的,但却有条不紊,一切都靠她那双虽然短小却又十分灵巧的手来完成。

  无论是外表或内在,她都不像已年逾花甲、在上海小囡嘴里都要称阿婆的人。她的车技十分棒。她带我盘绕上山,有时连续几个接近90度的急转弯,向上望是无际的云端,朝下看是无边的大海。年届八旬,少有这种惊险镜头的我,却一点也没感觉啥,因为阿璧始终给人一种安全感。

  

2 走出大饼油条店

  年轻时,阿璧的三个弟弟去了安徽插队落户,她作为唯一的女孩留在了上海,在南京西路茂名路口的一家大饼油条店卖筹码。也许是弹钢琴练出来的手势,她收银和数筹码的速度娴熟而快捷,招揽了众多排队买早餐的上班族们,令周边同行们刮目相看,可谓风景这边独好

  每天从凌晨四点到下午两点,整整10个小时紧张而呆板的工作,阿璧坚持了七个年头。在文明和知识遭受摧残的荒诞年代,她的钢琴被抄走了,琴谱被烧了。她在自家饭桌边画上了黑白琴键,背诵着,比划着,此时无声胜有声。她无法与命运抗争,有的只能是忍受和等待,用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和皓首穷经般的虔诚,坚持着自己的音乐梦想……终究,阿璧用整个青春年华等来了十年离乱后的云开日出,用生命的执着迎来了被荒芜了十数载的大学校园的和煦春光。春发、夏繁、秋收。1978年秋天,伴随着钢琴曲《松花江上》,阿璧,这片红于二月花的霜叶,幸运地飘逸在艺术殿堂——上海师范学院的校园。当时的《解放日报》以艺术学院喜得人才为题,特别赞许了阿璧的钢琴成就:上海师范学院艺术系招收的新生李璧传所演奏的钢琴曲《松花江上》,处理细腻妥帖,较好地体现了乐曲的思想感情,达到了独奏的水平。她终于走出了那家大饼油条店。

  筹码换成了琴键,琴谱比账本更珍贵。她用乐观和自信扬起了生命的风帆,开始了人生新的征程,并不无感慨地说:这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记得她上班的最后一天,我和我妹妹舍近求远,特意跑到她店里买粢饭、豆浆,她的同事给的量足足是平日的两倍。

  

3 黄昏海岛飘琴音

  日夜苦读(弹),四易寒暑后,阿璧结束了大学生涯,走出国门,来到了夏威夷,开始客居异国他乡的另一种生活……

  1984年,她获得夏威夷大学硕士学位。在夏威夷大学钢琴协奏曲比赛中,她名列榜首,成为该校第一位同夏威夷大学交响乐团合奏美国作曲家格什温名作《蓝色狂想曲》的中国钢琴家。两年后,她成为该校的一名教师。

  初来乍到,立业的前提是生存。现今留学生抵达美国时,先要想的是买电脑、手机,也有加入健身俱乐部的,买车的。他们无法想象的是,八十年代出国的学生口袋只有40美元。经人介绍,她每星期周末飞30分钟到一个小岛Lanai教琴。这个岛上的居民只有约2000多人,学生年纪从5岁到50岁不等。她乘坐的5人小飞机经常是只有她和驾驶员,整个机场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如果她迟到了,飞机会等她。机场有时停电,就开汽车用尾灯导航。

  阿璧这次抽空把我带到了Lanai。小岛发展甚快,目前已有两个顶级酒店,包括国际知名的四季酒店(FourSeasons)等,岛上居民多数从事旅馆业。飞往这儿的有小型飞机,也有大型飞机。由于酒店出名,游人与日俱增。去我们住宿的酒店路上,我们遇到了阿璧当年教过的学生,阿璧和她在车里遥相招手问候。到了酒店,我们又遇到了一位阿璧前些年的学生。如今她正是这家酒店的大堂经理。真是桃李满天下!

  晚餐前,岛上游客们的夜生活还未开始。我们经过大堂,看到咖啡吧旁有一架斯坦威钢琴,我一时兴起,说,阿璧,为我弹支曲子吧。阿璧点头,去问了那位小姑娘经理,经理满脸堆笑地说:当然可以!好久不听老师的演奏了呢!于是,阿璧坐在钢琴前,活动了一下手指,弹了一支委婉而深沉的曲子。

  对于钢琴我是外行,只觉得仿佛幽梦般凄清缠绵。阿璧告诉我,这是匈牙利作曲家李斯特的名曲《爱之梦》。接着,阿璧又为我弹奏了一支她专门为我而作的曲子,依然是委婉而深沉。这回,我读懂了。这是为安抚我丧夫之痛,为追思我的丈夫、她的姨夫而创作的。用宋美龄女士当年安慰护持一位失去亲人、悲伤逾恒的朋友的一席话来诠释:死亡不是光的灭绝,而只是灯熄油尽,因为黎明总会来临。

  黄昏时分,夜色苍茫,小岛有几分凄然,但情切切,意深深,音乐能飞越国界。相信我那远在天国的老伴,一定会感受到阿璧的缅怀情深和这来自小岛的琴音。

  

4 跨海越洋架桥梁

  阿璧没有如雷贯耳的显赫名声,只默默耕耘在钢琴这块田地上。练琴、教琴、演出、交流,她恪守着人生能量的转换和守恒定律,犹如每天拍打着火奴鲁鲁海岸的涛声。

  她经常应邀在亚洲、欧洲、南美洲等地举行独奏音乐会,演出和演讲过的国家和地区多达50余个。阿璧把中国人特有的勤奋和博爱,用琴声传播到世界各地,特别是华人艰苦创业的地区。1996年,瑞典电视台实况转播了她的独奏音乐会。当地报纸的评价是:李的演奏音乐色彩表现特佳,演出完美无瑕。演出结束后,当地一家中国餐馆的老板还特地请她吃饭,并赠给她一套精美的茶具。

  当然,最令人难忘的是19915月,她回到祖国,在上海音乐厅举行的独奏音乐会。当时有幸邀请到了贺绿汀、丁善德、曹鹏等音乐大师莅临指教。演出最后,她表演了贺绿汀先生的《牧童短笛》。琴声一落,人们不但对演奏者报以热烈的掌声,还把尊敬的目光和微笑投向了贺老……此后的十数年,她热衷于国与国、校与校之间的交流。她协助主办,邀请了孔祥东、李民铎、司徒汉等著名音乐家来夏威夷讲学演出。由于她的努力,中国音乐学院、上海师大、同济大学等都与夏威夷大学开展了交流活动。

  她为中外之间的音乐架起了沟通的桥梁。很多赴美的同行都得到过她事业上的支持和生活上的照顾。那桥梁就像火奴鲁鲁岛雨后天空一弯弯瑰丽的彩虹……

  

5 海魂花魂伴忠魂

  离开檀香山的前夕,是我唯一没有听到阿璧琴声的一天,她腾出了一整天的时间,陪我参观了珍珠港事件中被日军击沉的亚利桑纳号战舰陈列馆、日本签署投降书的密苏里军舰纪念馆……我们又路经张学良将军的墓地。那是在岛的东北角,背山面海,风景秀丽。

  阿璧没有忘记把我带到海边,从车尾箱里拿出那串依然鲜艳的紫色花环,套在我的脖子上。她请游人为我俩拍了我在夏威夷唯一的一张留影。阿璧身着印有黑白琴键和五线谱音符的桔红色T恤,如似锦的晚霞。她笑看夕阳西坠,且将喜迎旭日东升。我则向大海抛出了我给老伴的信物,寄托那随着海浪起伏飘动的花环,送去海魂、花魂和我对他至死不渝的爱的忠魂……在夏威夷的这些日子里,我得到了阿璧的热情款待、悉心照料。出行自如,衣食无忧,连回沪的行李都是她帮我收拾的。为了怕超重,她用磅秤称了又称。我买的礼物如何分配她都替我规划好了,还开车到大老远的有打折的地方。我的钱省了,她的汽油费多了。更重要的是,她用真情努力地抚平我心灵的创伤。

  不远万里来到异国,老伴的身影似乎就陪伴在我身旁。我们相濡以沫四十余载,他的渊博学识和人格魅力令我终生受用。我常常背诵苏轼的那首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临行,我告诉阿璧,希望她能为此词谱上曲,我则进老年大学的钢琴班,学它一年半载,争取和她四手联弹这首堪称千古悼亡辞之魁的佳作绝唱……

 

 

情满人间伴余生  2013-03-31 B-21星期天夜光杯 新民晚报

 

1 写封信寄往天堂

  去年2月,一个冷风斜雨的春日黄昏,老伴舍下我独自走了!

  四十一年不离不弃的夫妻,就像我亲手栽下的那棵富有生命力的长寿花。春放、夏繁,秋冬时节,小小的花蕾藏娇于绿油油的叶间,等待着来年的重新绽放。随着老伴的衰老、疾病、直至离去,长寿花也颇通灵性,它逐渐凋零、枯萎,直至夭折。我泪落染叶,血流染枝。人如槁木,心如死灰。长寿花是我和老伴爱情的象征。我为自己没能用生命的执著,守护住这段刻骨铭心的情缘,遗恨绵绵……

  岁月流长,人生苦短。很快就是老伴去世一周年的忌日了。窗外飘起了久违的雪花,一片缟素;室内是孤寂的我,满心凄凉。老伴的离去,使我猛然醒悟:人生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情感和健康,是抓也抓不住的。唯有记忆和思念才能与生命永远同在,清如水,深似海。

  在飘忽的梦幻中,我萌生了一个也许虚无但不荒诞的念想:我要给已在天堂的老伴写一封信。告诉他,自他走后我周边所发生的感人的一切。它们彰显了人伦的升华,人间的大爱和人性的光环……我要告诉老伴的事太多太多,正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

  

2 不忘师恩的人们

  去年5月,新民晚报刊登了我的悼文《他设计了中国第一台电力机车——追思夫君杜庆萱》。文章是我用泪水写就的,但又是多位晚报人辛勤劳动帮助我完成的。他们用仁爱帮助了我……

  文章发表后,我收到老伴在全国各地的学生及我们亲朋好友的来电和来信,有几家杂志还给予转载……

  老伴的研究生陈教授,现在是清华大学电机系的博士生导师。每逢新春,他总是第一个给老伴寄来贺卡,十几年如一日。没想到老伴走了,他依然是第一个寄来蛇年贺卡的人,不过收信人写的是林云云师母卡上赫然八个大字:恩师已去,师恩永在!

  号称老夫子的顾老师,是属于老伴学生一辈的同事,是位天主教徒。得知老伴谢世的消息,他带了他们教仪特有的供品前来祭奠。还写了一篇悼文,诉说昔日的师生情深。他在悼文的最后写道:感谢老师和师母恩义如山!

  老伴生前钟爱荷花,他给我写过一首《咏荷》的诗:绰约芳姿白芙蓉,亭亭玉立迎晚风。游人散去池院静,幽香似在有无中。他离去时正值春寒料峭,残荷尚未复苏。他的学生永佩见我为此纠结,从浦东三林搬来了她辛苦栽培了7年的一盆巨大硕大的令箭荷花。她说:这也算我对杜教授的一点心意吧!形如令箭的叶子上开满了十数枚鲜红鲜红貌似荷花的花朵,它们像燃烧的红烛为这位中国电气化铁路的先驱者和奠基人送别。

  老伴从教41年,桃李满天下。龙年除夕夜,我怀着与常人不同的心态郁郁寡欢。平日被人称为短信大王的我,此刻关掉了手机,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竟朦胧进入梦乡……当黎明的晨曦透过窗帘照到床边时,我打开手机,查阅短信竟有五十多条。有好些发信者是老伴早年教过的学生,现在也都是古稀老人了,其中还有称老伴为太老师,称我为太师母的。这些人中,我其实认识的不多。他们没有恭喜发财之类的贺词,而是深切缅怀老伴的故去,希望我坚强、乐观地活下去。我一一记下陌生的手机号,向这些远在东北大连、西南成都、高原西宁,更多的是北京、上海、天津的友人,给予同一个答谢:情义无价,友谊长存!

  

3 远亲不如近邻

  我居住在闸北区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区内,这里的邻里关系、物业管理都很好。

  龙年对我来讲太不吉利了。先遭丧夫之痛,心力交瘁、神思恍惚的我又在9月底意外地摔断了腿——股骨胫骨折。牵引、开刀、打钢钉在医院整整折腾了三周。回家后,我除了看天花板外什么也不能动。儿子、儿媳虽然侍候得很周到,但一个要上班,一个要带孩子,不可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所居住的住宅楼的六层,有一对夫妻沈老师、陶老师,他们都是退休干部,向来乐于助人。多年前,他们夫妻就担当了我家钥匙保管员的重任。我们年纪大了,万一出门忘带钥匙,就可以到钥匙保管员那里取用备用钥匙。

  我的人缘不错,骨折后来探望我的人特别多。因为我腿脚不便了,所以对于事先通知要来的看望者,我都预约好时间,到时让儿媳开门迎客。但也时有贵客突然造访,给我来个措不及。于是,原先放在六楼沈老师夫妇处的备用钥匙,就成了这期间的专用钥匙了,甚至一整套的接待工作都落到了他们夫妇身上。他们也都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从六楼跑上跑下我于心何忍?但患难之中见真情,我只有心存这份感激!

  一天清早,我又听到了门铃声,但无奈的我只能请来客人吃闭门羹。谁知下楼晨练的沈老师闻讯,又跑上六楼取来钥匙将客人请进了屋内。来的是隔壁小区的小郑。平时我跟她交往并不多,她是在我们小区的《建峰社区报》上看到我摔伤消息的,这时捧着两大包速冻馄饨和包子,特地来看我。

  我儿子和儿媳也常向我转达:小区的保安、扫地的清洁工和物业师傅又问了:你妈妈好些了吗?代我望望伊!他们有的还让我儿子和媳妇捎来一盆文竹,带给我几个咸鸭蛋……

  据儿子说,凡是来探望我的人,只要说是18号林老师,门卫立刻就很客气地放行。老伴的离去,让我列入了小区独居老人的名单。但我感受到,一个孤独的老人受到来自周围众多朋友的关爱时,孤独感会被一种有力的慰藉所淡化、击退!

  

4 儿子媳妇多孝顺

  我儿子已逾不惑之年。由于文革的原因,成家晚,事业平平,女儿才4岁。令我欣慰的是,他虽然没能继承父亲的事业,却接受了父亲为人正派、孝敬长辈的遗传因子。儿媳是外地姑娘,节俭诚实,娘家的家规很严。

  老伴故世后,儿子搬过来陪我住,儿媳在家照看孩子并负责我的三餐。每天早晨,总是先来电话问我想吃什么菜,然后准时送到。老伴在时,因牙齿不好怕卡刺,我不怎么买鱼。如今儿媳每天总是单独给我做一条鱼,并换着花样。一天,孙女指着墙上挂的老伴画的两条鱼说:妈妈,明天给奶奶吃爷爷画的鱼!物是人非,孙女的话令我潸然泪下……

  我摔断腿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儿子、儿媳争着替我倒屎倒尿。儿子可能觉得媳妇毕竟是外人有点不好意思,就说:她是我妈,应当我来倒。儿媳则说:我是女的,比你方便!

  儿子住在我处,清晨为了赶着上班,早早就到我房中将电热水瓶换上水,然后再倒便盆。为了让他有个好的心境去公司,我让他戴上口罩再做这些事。他倒很直白:戴什么口罩,谁的便盆是香的?

  一次,我不慎弄脏了棉裤。为了不想让两口子为难,我偷偷用塑料袋扎紧,想让他们替我扔了。结果儿媳还是把棉裤洗干净后交还我。我说:太脏了。媳妇说:芊芊(孙女)的裤子也是这么洗的。我说:她是小孩子,我是大人。媳妇淡然回答:大人、小孩都一样。

  儿子搬过来陪我很长时间了,儿媳一个人对付女儿晚上洗澡、哄睡很费劲。后来,我拄了拐杖已能小范围活动,几次让儿子回家睡,两口子一致表示要等我好透了再说。我跟他们开玩笑说:我的遗产只有腿上那两枚价值两万元的钢钉,等我死了烧成灰后别忘了把它们捡回来。儿子答道:我们要的是比钢钉好好交贵重的精神遗产。我问:什么?小子语出惊人:你的人缘!

  

5 “忘年交的朋友们

  我曾经是一个忘了自己年纪的人,老伴在世时常说我是小孩脾气。因我的直筒子脾性,竟结交了许多比自己年轻得多的朋友。他们有的称我为老师,有的称我为教授,更多的是直呼我为老太”——这也是我建议他们这样称呼的。

  老伴去世后,我低调处理老伴的后事,并谢绝了他们的来访。他们都很理解,直至我摔断腿做了手术,他们就一个接着一个来了。

  原闸北区中医院的陆院长,是位骨科专家。他多次到我家指导我手术后的康复治疗,非但分文不取,还倒过来给我一个红包。国资办刘书记和海事法院应院长来看我时,说了令我却之不恭、受之有愧的话:不知给你买点什么好,最后想出了这个办法。让你自己买吧,不会说我们寿头括气吧?两位级别也不算低的领导,为了对我一个老太婆实施扶危济困,特地用了激将法,我怎么会说他们寿头括气呢?但扶贫款我是推不掉了。

  一天黄昏,睡过点的我已迷迷糊糊地搞不清是该吃早饭还是晚饭了,忽然对讲门铃响了,我一看是下午五点多钟,正是吃晚饭的点儿。又未经预约,不知是何方人士前来?我只好又打电话求助六楼的沈老师。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位不速之客竟是我们学校的党委周书记。他一定是在哪儿开完会,挤出本该吃晚饭的空当来探视我的。

  我一瘸一拐,蓬头垢面。房间内杂乱无章,热水瓶内也已没水可招待客人。在我老伴病中,周书记给过无数的关怀。老伴故去时他特来看望我,既是对老伴的尊重也是对我这个孤寡老人的同情。今年春节,他深知我过的是一个不寻常的年,于是,他亲自送关怀上门,送来的是实惠的大包小包的年货。

  小王是我的学生。在校时,他不喜欢读书,在班上是成绩最差的一个,且因几次讲义气与人打架受到处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毕业后的他经过一番打拼,成为班上事业最成功的佼佼者。他从事钢结构材料供应和施工,是美国某著名公司的代理商。他总是亲切地称我为林先生。我儿子曾在他手下打过工。老伴住院期间,儿子频繁请假,按规定是要扣工资的,他却没有这样做。我过意不去,就打电话给他,希望他公事公办。他说:林先生,即使不是小杜,对别人我也会这样做的。他赚得不多,如果扣了要影响生活的。后来,儿子还是向他提出了辞职,他说:有需要就来找我啊!

  他听说我骨折,又在百忙中来看我。那天他与我聊了许久,特地向我要去几幅老伴画的画,说是留作纪念。临走时,他偷偷在我的书桌上放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发现后打开一看,惊呆了,但我拄着拐棍哪里还追得到他……

  没想到,我还意外得到一个飞天奖”——小李曾是我们学校统战部的一位职员,丈夫是工人,两口子退休后过得不算富裕,平日买些彩票碰碰运气。过去,我曾力所能及地给过他们一些小小的帮助。一天,她忽然笑嘻嘻地来看我,告诉我他们买彩票中了3750元的奖。说着,就掏出一个500元红包给我孙女当压岁钱,说是有福同享以后运气会更好,但我知道她是借个理由特地来慰问我、感谢我的!我给他们的帮助本不足道,但他们给我的慰问却是雪中送炭——让我老太的心充满暖意。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小区内的腊梅昂首绽放,芬芳四溢。

  老伴的离世,我的受伤,我家庭所遭受的重创牵动了我身旁的千种人,万般情。他们的至诚关怀令我感恩戴德,特作小诗一首感谢古道热肠的人们:犹忆寒飙天外来,曾教冰雪结重台。东风有知暖人间,遂伴余生有大爱!

  为了告慰老伴的在天之灵,我要坚强地做傲雪的寒梅,愿来生再续情缘!

 

 

 

绅士夏伯伯  2011-11-11 B-6夜光杯 新民晚报

  

温州人在欧洲开饭店的很多,我的好朋友夏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比我年长十多岁,我们家不论大小都称呼他夏伯伯。他早先是国际海员,漂泊四海十数年后定居在荷兰乌德勒兹,并开了好几爿饭店。他称自己为船老大,称外国人为番人。他说番人的口味好对付,只要把洋葱、大蒜、辣椒跟肉片一炒,就被他们认为是地道的中国菜了。夏先生由船老大变大厨,由大厨变老板。由于他经营得法,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了。

  夏伯伯每年都要去温州一次,途经上海就挤在我家,还特别关照我:烧点红烧肉萝卜吃吃。

  夏伯伯对穿着很讲究,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光可照人。令我儿子尤为佩服的是他西装左胸口袋里插的那块手帕随西装颜色不同而变换。平日用的手帕也要用电熨斗烫平。他的绅士派头竟在小区引起了小偷的注意。

  一天深夜,一贼从厕所西窗爬入我家,顺手牵走了我儿子的一条裤子,又顺脚穿走了儿子的一双几十元买来的皮鞋。而夏先生那双价钱不菲的意大利皮鞋,大概因为太大不跟脚而幸免于难。第二天早晨发现盗情,夏先生对我儿子说:这小偷一定是冲着我来的,你的损失夏伯伯赔偿。

  夏伯伯的绅士着装不但招来了小偷,还在公交车上幸遇”“三只手。温州人有钱却很节约,一般不打的。那天,他打扮得山清水秀出去访友。我对他说:你穿得这么摩登,当心皮夹子!他很自豪地说我活了七十多岁,还没有小偷光顾我,还掼浪头道,我不去冲小偷就不错了!谁知刚出门不到一小时,我家门铃就响了。他气急败坏地上了楼说:上海的小偷胆子也太大了。连我阿爸(老子)的皮夹子都敢偷!好在他现钞带得不多,但护照、信用卡补办起来够麻烦一阵子的了。我心中暗暗好笑,出门时还吹牛,这会只好脱。

  夏伯伯对自己很节约,对别人却很大方,绝非为富不仁那种人。他本人喜欢体育,在温州赞助了不少运动比赛项目,如乒乓球、象棋……他还为我任教的学校手球队也捐了钱。更令我感动的是,他每次来沪都要去陕西路小菜场看望他的一位远房婶娘。婶娘的儿子不争气,老太太自己在小菜场摆了个杂货摊以维持生计。夏伯伯每次来上海总要给她些零用钱。大凡去看婶娘我总是关照他小菜场人多眼杂,小心皮夹子。他说:这回再被偷,你们以后不要叫我夏伯伯了!

  最令夏先生自豪的是,他曾作为旅荷华侨总会秘书长,国庆期间登上过天安门观礼台。此后我就称他夏秘书长了。

 

 

 

老伴庆生日 2011-07-08 B-6夜光杯 新民晚报

 

中国共产党迎来了九十华诞。而我老伴出生于1921年,有幸跟党是同龄人。

  半个多世纪前,他远涉重洋留学美国。学成回来报效祖国,投身于新中国的建设事业。30岁那年,他被唐山工学院聘为教授,从事的是我国电气化铁路建设。

  阻隔我国大西北和大西南的秦岭山脉山高路险,素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说。1958年,我老伴率团赴前苏联考察。回国后主持设计了我国的第一台电力机车以代替内燃机车功率不够的问题。从陕西宝鸡到四川成都的宝成线全线实现电气化后,从此天堑变通途。由于该机车分别在湖南的田心机车厂和株洲机车厂分别制造、组装,它们又跟毛泽东的家乡近邻,老伴建议将其命名为韶山,获铁道部批准。后来,老伴和他的同事的业绩被载入《宝成铁路修建记》一书。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老伴的桃李遍天下;而他则已是夕阳西坠。在辗转南北数十载后,他叶落归根回到上海,落户本市某著名高校,直至199070岁那年退休。在他的晚年,还荣幸地成为首批国务院津贴获得者。

  步入暮年的他,衰老逼近,疾病不断袭来。然而党和政府没有忘记他,深情的关怀,令他在人生的寒冬如沐春风。

  最近,他因病高烧、寒颤,三次住进新华医院。因床位紧张,医院原党委书记(后调往市里)亲自与医院协商,为他开启了人道救助的绿灯……

  高龄老人众多不可预测的变数是医生最棘手的问题。为此,医院集中了胆道疾病方面的专家,多次研究手术方案,最终决定为老伴实施一种ERCP微创手术。手术由年轻有为的王医生主刀,普外科的著名专家刘教授亲自把关。手术获得成功。

  我老伴是一个两袖清风且已退休多年的大学教授,医院方面尊重的是我老伴曾为国家作出的贡献,他们的全力以赴表现出的是崇高的人道主义精神。老伴手术期间,我不断通过EMAIL跟在美国行医的朋友汇报、咨询,他深深佩服国内当前医学的进步和领先。由于医治措施得当,老伴在耄耋之年又逃过一劫。

  我真是觉得非常欣慰:在建党九十周年大庆之时,我老伴获得了延年益寿的大奖!

 

 

德宗请脉记 2011-04-28  B-8 阅读 新民晚报  

 

  我丈夫的祖父杜钟骏,字子良,曾是一代名医,为光绪皇帝看过病。撰有《德宗请脉记》(1908年)。德宗是光绪死后的庙号,而替皇上诊脉则尊称为请脉。《德宗请脉记》生动、详尽地记载了祖父替光绪看病的全过程,是有关光绪医案所留下的唯一的珍贵史料。笔者以祖父撰写的《德宗请脉记》所记载的史实为依据,解读这起晚清宫廷哀伤和苍凉的逸事。

  

应召晋京

  光绪年间,祖父任浙节署的戎政文案一职,相当于现在的省政府军事秘书的位置。一个名医怎么会充当起军事秘书呢?原来是因为他在杭州行医时,替当时的钱塘县令(县长)林伯荫(梁思成夫人林徽因的祖父)治病有功,林伯荫出钱为祖父捐了个候补知县的官儿。所谓候补就是哪儿缺人就补到哪儿。当时没有战事,戎政文案的位置正空缺,他就去补了这个缺。这是个有其名无其实的挂名头衔,没有具体的工作。

  1908年,光绪末年,皇上病重有旨征医。浙江抚台(相当如今的省长)冯星岩也因祖父替他治好过病,心存感激就鼎力举荐祖父晋京为皇上看病。祖父深知此事责任重大,于是托词推诿。一说是自己缺钱,无力承担赴京费用。他的第二个理由是不熟悉宫廷礼仪,一有闪失吃了牌头恐怕要连累介绍人。冯大人先是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祖父所担忧的经济问题,曰:已饬(chi命令)藩司(省里管财政的)备三千金,以待不时之需。内务大臣继子受禄、奎乐峰峻、增寿臣崇,皆我旧好,内廷一切可无虑也。军机袁项城(袁世凯)、南斋陆元和两尚书,皆为函托,如何?第二天,冯中丞又备了酒菜到祖父处进一步做思想工作。他曰:官无大小,忠爱之心,当有同情。君必一行,我已电保。接着拿出电报底稿,电文如下:浙江候补知县杜钟骏,脉理精细,人极谨慎,堪备请脉,属俟(si等待)旨下即起程。祖父被冯大人这顶高帽子一戴自然就很高兴地从命了。次日,奉上谕:冯汝骙电奏悉,杜钟骏着迅速来京,由内务府大臣带领请脉,钦此。接着祖父在《德宗请脉记》(以下简称《请脉记》)中是这样记载的:于是定七月初三日起程,携仆三人,航海至津。于轮船中赋诗一首:匆匆北上赴都门,忠信波涛跨海奔。自愧不才非国手,愿将所学报君恩。天颜有喜何须药,秋兴频吟只念萱。即日大安传宇内,寅寮同庆共开尊。到津谒见北洋大臣杨公莲甫,杨公约予次早同乘花车赴京。

  

入宫请脉

  自光绪支持康梁变法被袁世凯出卖后,一直被慈禧软禁在瀛台。从祖父的《请脉记》一文中也能看出,两人的积怨已到了冰火难容的地步。祖父抵京后,虽然旅途劳顿,未经休息即被召进宫内为光绪看病。在内务大臣(皇室后勤总管)带领下,先拜谒六位军机大臣。他们是用来限制宰相个人权力过于集中的集体领导。祖父跟军机大臣们一起在朝房等候,对于此时此刻能与他们平起平坐不无得意之感,于是又诗兴大发。他写道:晨趋丹陛(宫殿台阶)观宸枫(宫中的枫树),候脉朝房候召同。久坐不知官职小,居然抗礼到王公(与王公平起平坐)。

  祖父被召进仁寿殿由两位站岗的太监揭开帘子而入。他一眼见到的是皇太后西向坐,皇上南向坐。光绪早已将二手仰置在大如半个方桌面的御案上,祖父即以双手按之。由于他快步行走,见了皇太后和皇上又是一跪三叩首,一时气喘得讲不上话来。而光绪则急不可待地问祖父:你瞧我的脉怎样?”——祖父深知两宫意见素深,皇太后恶人(讨厌别人)说皇上肝郁,皇上恶人说自己肾亏。祖父则婉转地实话实说:左尺脉弱,右关脉弦。左尺脉弱,先天肾水不足;右关脉弦,后天脾土失调。招啊,这后天脾土失调不正暗示了光绪因长期被幽禁郁闷压抑所致。皇上又问祖父:予病两三年不愈,何故?祖父则告知,皇上之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虚者,由来已久。根据他在外间治病的经验非二百剂药,不能收功。所服之药如果奏效也非十剂八剂就解决问题,且不能轻易改动方子。皇上之所以久病不愈跟经常更换医生及六天轮班制有关。祖父的指点迷津令皇上笑曰:汝言极是,应用何药疗我?祖父曰:先天不足,宜二至丸;后天不足,宜归芍六君汤。皇上曰:归芍我吃得不少,无效。祖父随后作出的解释很富有哲理,他认为本草中常服之药不过二三百味而贵在君臣得宜耳。意思是中药若搭配得当,犹如君臣协力治天下。皇上觉得很在理,于是曰:汝言极是。即照此开方,不必更动。祖父退下没走几步路,皇上又命内监再次前来关照说:万岁爷说你在上面说怎样,即怎样开方,切勿改动。并切切叮嘱不要与另一御医陈莲舫的方子串起来。祖父写好草稿由笔帖式司官多人(满语官名,即办理文书文件之人)执笔伺候誊真,刚写了两三行,皇上又派人来问:改动否?祖父曰:不改。看来光绪已把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祖父开的这张方子上了。药方用黄纸誊写真楷,校对毕,装入黄匣内。计二份:一呈皇太后,一呈皇上。此时皇太后正午睡,赐饭一桌,由内务大臣作陪。当天是七月十六日,按内廷医规,皇上既服了祖父开的药就应由他继续看下去。谁知饭毕皇太后传谕改二十二日值班。祖父对此心有不悦向内务大臣发问:六日轮流一诊,各抒己见,前后不相闻问,如何能愈病?此系治病,不比当差,公等何不一言?继大臣曰:内廷章程,向来如此,予不敢言。祖父是个认死理的人,于是去见陆尚书。因陆元和世代名医,其父陆懋修著有《世补斋》,海内传诵。医道三折肱矣。祖父问他:六日一开方,彼此不相闻问,有此办法否?他还满腹牢骚地说:我辈此来,满拟治好皇上之病,以博微名。及今看来,徒劳无益,希望全无。不求有功,先求无过。似此医治,必不见功,将来谁执其咎?请公便中一言。祖父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轻,大胆向陆尚书提出了自己对六日一轮班做法的异议。谁知陆公也不敢为此担待风险说:君不必多虑。内廷之事,向来如此,既不任功,亦不任过,不便进言。祖父只好默然而退,预料此来必无成功。只好按照内廷章程六日一请脉。

  

排除异己

  八月初八日,慈禧命继禄对外间保荐来的六名名医逐个进行了政审,对籍贯、官职、年岁一一细询。并让他们把家眷接来北京,安排在颐和园附近就住。考虑到每日往返于皇宫很劳累,继禄建议六人三班倒。此意正中慈禧下怀,于是命两人一班,两月一换,在京伺候请脉,每人每月的伙食费是三百五十两银子。

  由于祖父是浙闽方面的官员举荐上来的,生性多疑的慈禧认为他有亲光绪派之嫌。且光绪初服祖父开的方子病情见好,更令慈禧不悦。祖父在文中写道:一日,予方入值,于院中遇内监,向予竖一大拇指曰:你的脉理很好。予曰:汝何以知之?渠曰:我听万岁爷说的,你的脉案开得好。我告声你,太医开的药方万岁爷往往不吃,你的方子吃过三剂。言过如飞而去。于是慈禧来了个调虎离山计:六人分三班,将祖父和一位叫吕用宾的编到了第三班,按每班两个月,轮到祖父再次替光绪看病就是四个月以后的事儿了。当天,光绪将太医院为自己开过的药方两百多张交祖父等外省保荐的六位医官研究,并对此提出质疑。

光绪还写了一张有关自己病情的纸条供大家参考:予病初起,不过头晕,服药无效,既而胸满矣,继而腹胀矣。无何又见便溏遗精,腰酸脚弱。其间所服之药,以大黄为最不对症。力钧请吃葡萄酒、牛肉汁、鸡汁,尤为不对。尔等细细考究,究为何药所误?尽言无隐。著汝六人共拟一可以常服之方。今日勿开,以五日为限。祖父等六人自然不敢怠慢,就推举六人中的陈秉钧主稿。陈君欲直言指责太医所开方子前后矛盾,众人都不赞成。祖父则暗拟了一个稿子请一同搭班的吕用宾过目。吕君要祖父当众宣读,祖父不愿意。最后在大家的协商下采取了折中的办法:对太医前后矛盾之处宜暗示而不明点,前后段由陈秉钧执笔,其他人作中段且略作变通:热者若干姜、附子,寒者若羚羊、石膏,攻者若大黄、枳实,补者若人参、紫河车之类,应有尽有,可谓无法不备矣。他们一致认为皇上长期用药过多,胃气重困故病情缠绵不愈。众人以集体的名义将方给光绪看,皇上没有什么意见。

  

宫廷花絮

  中秋在即,皇太后赏每位医官绸缎二匹,纹银三百两。八月初三日,随同王大臣谢恩。当日大雨如注,他们在宫外等候了一个多小时,皇太后卷帘以待。雨略小后,王大臣百官就跪在雨地里谢恩,祖父也在其中,还写了一首感恩诗:整冠拂晓入宫门,侍从如云朝至尊。大雨如膏流圣泽,小臣伏地谢天恩。王公联步趋金殿,袍笏拖泥带水痕。难得玉阶沾御气,不须浣洗任长存。皇太后见一个个都淋得像落汤鸡似的朝圣者,于是又赏每人梨和月饼各一大盒。祖父则紧跟形势,刚写过一首感恩诗,接着又来一首赞美诗:果点频来自内廷,盘龙彩盒灿珑玲。秋梨似雪含琼液,香饼流酥肖月形。美比红绫还得味,飡同火栆更延龄。小人有母先封遗,共沐皇恩志感铭。

  慈禧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收买人心,企图以此挽回摇摇欲坠的清政权。而光绪则敢怒不敢言。心中有气就撒在大臣、内监等人身上。一日,皇上亲自检查自己所服之药,见枸杞上有蛀虫,对内务大臣奎俊大怒曰:怪道我的病不得好,你瞧枸杞上生蛀虫,如此坏药与我吃,焉能愈病?著汝到同仁堂去配药。但颐和园距同仁堂甚远,于是令同仁堂开了一家分店。为了保证药的优质,分电各省:著云南贡茯苓,浙江贡於术,河南贡山药,江南贡佩兰。并要求端午桥的总督贡新鲜佩兰五十盆。

  自分三班倒后,祖父即移住前门外杨梅竹斜街斌外店候召。至皇太后万寿前数日,祖父拜谒奎俊,询问万寿在即,自己是否要前去祝贺。奎告诉他太后备了赏赐何不去领取。此时宫内传言皇上在殿上哭泣,祖父问奎有否此事,奎曰:诚有之。一日皇上在殿上泣曰:万寿在即,不能行礼奈何?六军机同泣……”奎俊又说,头班的张彭年、施焕两位之药毫无效果,很想让祖父等人去看,但又觉不妥。

  十月初六,祖父随王公大臣一起前往祝贺皇太后寿辰,慈禧在仪鸾殿受贺。寿堂上用菊花扎就万寿无疆四字。连日来受贺、听戏也觉劳累不适,问张中堂如何是好?张中堂知道慈禧对祖父存有戒心便推荐了跟祖父搭班的吕用宾。于是吕一人为两宫请脉。谁知吕用宾心急慌忙将太后脉案中的口渴写成了消渴,太后颇为不悦。十三日她没有命吕请脉,只替皇上一人看病。至十六日,一切朝政正常进行。

  

直谏病情

  十七日夜,内务府忽然派人来找祖父。急遽而言曰:皇上病重,堂官叫来请你上去请脉。祖父来不及洗脸匆匆上车。行至前门一当差的骑马飞速赶来云:速去速去。没走几步又一骑马的当差来催促,他们都是内务府三堂官派来的。到了内务公所,二班的周景焘已请下脉来,说皇上病重。没多久,内务大臣增崇将祖父引至瀛台。光绪已病入膏肓,见祖父犹如救星。当时的情况和祖父请脉的结果祖父在《请脉记》中是这样描述的:皇上坐匟右,前放半桌,以一手托腮,一手仰放桌上。予即按脉。良久,皇上气促口臭,带哭声而言曰:头班之药,服了无数,问他又无决断之语,你有何法救我?予曰:臣两月未请脉,皇上大便如何?皇上曰:九日不解,痰多,气急,心空。予曰:皇上之病,实实虚虚,心空气怯,当用人参,痰多便结,当用枳实,然而皆难着手。容臣下去,细细斟酌。请脉看舌毕,因问曰:皇上还有别话吩咐否?谕曰:无别话。遂退出房门外,皇上招手,复令前,谕未尽病状,复退出,至军机处拟方。予案中有实实虚虚,恐有猝脱之语。继大臣曰:你此案如何这样写法,不怕皇上骇怕么?予曰:此病不出四日,必出危险。予此来未能尽技,为皇上愈病,已属惭愧。到了病坏,尚看不出,何以自解?公等不令写,原无不可,但此后变出非常,予不负责。不能不言。当即带见六军机。六军机者,醇邸、庆邸、长白世公、南皮张公、定兴鹿公、项城袁公。醇邸在前,予即趋前言曰:皇上之脉疾数,毫无胃气,实实虚虚,恐有内变外脱之变,不出四日,必有危险。医案如此写法,内务府三位恐皇上骇怕,嘱勿写。然关系太重,担当不起,请王爷示。醇邸顾张中堂而言曰:我等知道就是,不必写。即遵照而退。

  

龙驭上宾

  第二天上午,祖父再次为皇上请脉。皇上躺在左面房间临窗的坑上,不断地喘息。脉搏快而细,毫无好转的迹象。一位年约30左右的太监穿着蓝色的绸服,用手臂从侧面扶着皇上,并负责对宫里传达病情。

  十九日夜,几位医官都被叫起,只听见宫内的电话传出安预备宾天仪式。宫门之外军机大臣及文武百官守卫森严,都以为皇帝已经驾崩。第二天早晨六时,宫门开,众医官仍在军机处等候,没有皇上的确切消息。到了中午继大臣传话下来,说因到奏事处打探消息何时请脉故让各位久等了。接着又传话说,奏事处告知皇上当日没有任何言语,要继大臣做主,继大臣认为事大不敢擅自决定,让各位医官老爷再坐等。没多久,两内监来传请脉。祖父和同班的吕用宾及二班的周景焘、施焕四人一起进去。祖父带头先入,只见皇上卧在御床上,此床跟民间的床差不多,没有外罩,有搭板,上铺毡毯。皇上双目紧闭,祖父以手按脉,皇上突然惊醒,口、眉、鼻都在颤动乃肝火旺所致。祖父很惊恐,怕他一厥而绝,于是立刻退了出来。周、施、吕接着进去按脉毕,四人一起回到军机处。祖父对内务处三位领导说:今晚必不能过,可无须开方。内务三公曰:总须开方,无论如何写法均可。于是祖父在方子上写了八个字:危在眉睫,拟生脉散。”——然而,药尚未进,时至申时光绪就龙驭上宾矣。而在皇上病笃之际,皇太后有谕曰:皇上病重,不许以丸药私进。如有进者,设有变动,惟进药之人是问。居心何在不言而喻。

  

鸾驭西归

  就在光绪驾崩的前一小时,有太监匆匆而来曰老佛爷请脉。并拉吕、施两位去。脉毕出来两人发生争执。施欲用乌梅丸,吕则不以为然,认为太后如用他的药尚有一线生机。皇太后自八月患痢疾已两月之久,自己也已病入膏肓,还下谕到皇上处素服,到皇太后处吉服。十月二十一日,各医官都说太后脉见败象鼻煽唇缩,恐不起。医官们都不敢离开,轮流值夜班,24小时守候。

  次日早晨,召施、吕两人请脉,约两小时左右,待他们退出不久,皇太后鸾驭西归矣!

 

 

“第三代传人” 2011-03-03 B-6 夜光杯 新民晚报

 

  在民主党派举行的春节联欢会上,我邂逅结识了本市某高校的沈宁教授,并惊讶地欣赏到年近古稀、身材高大的她的轻歌曼舞。虽然在大学时代,我们也经常唱那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但总觉得不如她唱得那样原汁原味。在一片喝彩声中,她又表演了俄罗斯民间舞和西班牙斗牛士舞。她的善歌能舞和一头天然鬈的金黄色头发,令我不由自主地揣摸起她异国情调背后的故事……

  果然,她来自俄罗斯伏尔加河畔的著名港口城市阿斯特拉汉。她家祖孙三代都是我市一所高校的教授,执教的就是她们的母语——俄语。祖孙三代先后在这儿辛勤耕耘了整整六十个春秋,沈教授已是第三代传人

  沈教授既继承了俄罗斯民族的热情奔放,又有着中国女性的贤淑和知书达理。当她操着一口纯正的中国普通话时,你绝对意识不到她身上流淌着二分之一俄罗斯人的血液;而当她用无可挑剔的俄语生动地讲授俄语时,你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还会中国的多种方言,如上海话、宁波话、苏北话……沈教授担任教学的课程是新俄语现代口语。我曾问过一位沈教授的学生,她的课讲得怎么样。回答是:不要太精彩噢!

  上大学时我学的是俄语。几十年过去了,如今连俄语字母都已还给了老师。那天,在征得沈教授同意但未预约的情况下,我怀着怀旧和猎奇的心情,在从教37年,息教13年后重又踏进了大学课堂。我坐在靠墙的最后一排,同学们可能把我这位不速之客当成了来交流的学者或者是调研的专家。

  当沈教授穿着一身格子的套装,手提一只小型旅行包走进课堂时,不像是来上课倒像是要去飞机场的样子。就见她笃悠悠地从旅行包里拿出了杯、盆、刀、叉,向学生演示俄式西餐应如何使用餐具。接着,她从几只保鲜袋里取出自己事先制作好的俄式点心和蛋糕,有洋葱牛肉的,杏子的,草莓的,并教学生如何烘烤,最后还让前排的学生品尝(课堂上是全俄语教学)……几节课听下来,我还真有些饿了,可惜坐在太靠后轮不到我。如此别开生面的语言教学可谓绝无仅有,真是味道不要太好噢!

  新俄语口语突出一个字,语言随着时代的步伐逐渐变得前卫。由此派生的一些时髦话常常会令我们这些门外人摸不着头脑。例如你好,我是你阿姨!”——直译会牛头不对驴唇,而真正的意思是:怎么有这种事?真想不到!还有当今俄国小伙子的口头禅——“薄饼,这绝对不是什么可以吃的东西,而是在责怪你胡闹。至于中国方言如上海话中的十三点淘浆糊帮帮忙”……沈教授也翻译得很到位。人们曾对加拿大人大山的语言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而我则认为沈宁在这方面的功底是可与大山相提并论的高山

  下课的铃声又把我带回了现实生活,我享受了时光倒流的大学课堂的情趣,不但闻到了俄国的洋葱香味,也领略了俄罗斯现代口语的妙趣横生。

 

 

我爱“管闲事” 2010-11-28 B-12 星期天 夜光杯 新民晚报

 

人的一生有童年的朦胧,中年的成熟,老年的觉醒。但任凭生活如何跌宕起伏,一个人的秉性却很难改变。我有爱管闲事坏毛病,为此不但险些为自己制造冤案,还确确实实惹来了一场官司。按讲,人到老年应该醒悟,我却是死不悔改。因为我确信人心有公道,法律有正义。特别是助人为乐带来的那种愉悦和幸福感……

  

从小就爱管闲事

  我兄弟姐妹八人,都很孝顺早年守寡、含辛茹苦把我们抚养成人的母亲。但母亲最不喜欢的是我。因为我讲话不过脑子,直接从肚肠里冲出来,还特别喜欢管闲事。大家给我起了个绰号叫天破补,意思是说天破了也要去补!

  儿时住在杭州,邻居是一姓高的做纸张生意的老板。他虽然是个斗鸡眼,却很色眯眯。他家的保姆叫阿兰,长得肉细皮嫩很标致。一天晚上阿兰忽然逃到我家,原来主人对她动了坏脑筋,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要实施性侵犯。我虽不懂什么,但从母亲的话语中确认那姓高的一定干了什么坏事。第二天早晨,我看这位纸老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很气,于是一改平日高伯伯的称呼叫了声高白眼就逃走了。高白眼一向待我们小孩不错,经常会买些棒头糖给我们吃。我的举动令他气极。

  也许,我的爱管闲事人生就是从那时起步的。

  

磨难之中管闲事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唐山,在高等学府工作了几年又被下放到矿区的一所中学。文革爆发,中学是重灾区。我因家庭出身获罪被关进了牛棚。由于我没有历史问题,且是牛鬼蛇神中最年轻的,有幸当了今生今世唯一的一次”——召集人,任务是及时向造反派汇报谁乱说乱动了。学校造反派的头头是个女政治教员,长得很难看,一直没找到婆家。她对我们很促狭,我们则敢怒而不敢言。一次在食堂打饭,我们明明排好了队,她非要我们再来一次立正稍息。一位教英语的牛友老先生脱口而出用英语讲了句:“Nobody wants her(没人要她)却被一个年轻的英语代课教师听见了立马去告发。大祸临头,我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但还是动用了召集人权力为这位老先生作无罪辩护。我说那位代课老师没听清楚,老先生说的是“Nobody knows her(没有人认识她),这位头头调来时间不长,不认识她在情理之中,由此帮老先生逃过一劫。

  不久,我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被送到干校接受再教育。朔风中站在10多米高的脚手架上垒烟囱,烈日下跟人抬两百斤重的两包水泥。干校的学员有区委书记、区长、区教育局长……一次,区委书记病了,跟他搭档抬水泥的区长只能去挖土方。抬,还有放空筐的喘息机会,挖,则是没完没了的弯腰动作。我见区长一脸无奈就放下手中当小工的活儿,主动请缨跟区长抬水泥,而且还总把箩筐拉向我一边,因为那时我毕竟比他年轻。区长不无感激地低声对我说:小林,现在你是代理区委书记了!

  患难中也要凭良心做事,我觉得是做人应有的道德。

  

管闲事引来冤案

  辗转南北二十几载后,在知天命的那年我终于回到了上海。

  唐代诗人刘禹锡有诗曰:以闲为自在,将寿补蹉跎。对此我作了别样的诠释:我以管闲事为自在,至于这个补蹉跎的寿嘛,我虽做出了好几椿寿头寿脑的傻事,却相信一定会给我添福添寿。

  我曾经的好友×女士因婚姻亮起了红灯,她讲丈夫贪财、贪色,于是将私房钱转移到了我这儿。出于朋友义气,我不但免费保管还在她所列的清单上签了名。当时我正为移民国外的亲戚看管房子,因为阳台加隔热层进驻了一个小型施工队,随之她的那包东西便不翼而飞。

  我立刻向派出所报了案,并向女友表示,如果失物找不回来我会赔偿给她的。令我没想到的是,女友竟怀疑是我监守自盗,不但对派出所如是说,还四处放风中伤我。这对我打击很大。

  东西是找不回来了,我唯有赔偿她。我赔了她7000元钱,这在二十几年前不是一个小数字。花钱买个教训吧!但我吸取的教训并不是以后不可再管闲事,而是以后交友要慎重。丢了朋友的东西我应该赔偿,但她不该怀疑我的人格并中伤我。

  还有一次教训也让我记取。我儿子的一个同学要开公司。名称很动听:远程医疗。前途光明,而且上海只此一家别无分出,且有他父亲作强大后盾。我觉得小伙子平素很老实,父亲又是著名的外科医生,家教很严。我因此主动为他向香港的一位好友借了7万元作为启动资金。为了增加友人对此事的信任度,我还让儿子在借据上也签了名。没想到由于经营不善,原讲明一年还清的借款一拖拖了7年。小伙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还欠款像挤牙膏,他收入丰厚的父母原本就不赞成他开这个公司,因此坐视不管。小伙子平日阿姨、阿姨叫得很亲热,我不忍看他陷入窘境,心一软就狠心将家中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变卖了,连本带息把钱先还给了香港的朋友。然后让他跟父母商量慢慢将钱还给我。谁知他跟我敷衍了几回后竟玩起失踪来了。最后竟给我发了个令我要吐血的邮件,谎话连篇还恶语相加!万般无奈,我和他只能对簿公堂。最后是神圣的法律为我讨回了公道。但我没有把事情做绝,终审时我同意庭外调解,希望用我这颗滴血的心唤醒小伙子的良知。

  

管闲事今生无悔

  虽然管闲事颇有了教训,但我仍无怨无悔。因为我相信人性本善,被尘封的良知需要有人去唤醒,弱者需要有人去同情去帮助,更何况自己也属于弱势群体……

  2008年,我曾写过一篇《老赵是我的农民工朋友》的文章,讲述我怎么与老赵在小菜场相识,帮他找工作,以及与这个漂泊异乡的农民工之间的一段酸楚而真情的故事。老赵在看了文章后声泪俱下,他说:林阿姨,我从小父母双亡,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老赵每天从顾村镇骑自行车到彭浦新村上班需一个多小时。他没有任何通讯工具,我们平日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只有大年初一,他会拎着令我不忍接受却又不能不接受的礼物来拜年。上月中旬,他忽然来找我,我预感到一定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发生!果不出所料,他的半痴半傻的妻子得了重病被转到了我家附近的一所三级医院。我立刻表示如有需要我会帮他筹措一部分急需交纳的住院费。老赵说:林阿姨,我就是讨饭也不能向您要一分钱,我只是希望您通过熟人让大夫不要用太贵的药。我承担不起……”

  老赵的妻子杨××二十几年前因不堪家庭暴力,撇下四个子女从江苏农村逃到上海。老赵与她相识于小菜场——老赵卖菜,杨氏当保姆买菜。善良的单身汉老赵暂时收留了她,并愿意出盘缠让她早日回家与儿女团聚。然而老赵的善良和勤劳却使杨氏决定再次托付终身。就这样,一对露水夫妻相扶相携厮守了二十几个年头。其间老赵多方打听她儿女的去向,但他的妻子没有文化,只知自己从高邮来,具体的村镇都讲不清楚。

  如今,这位有份无名的妻子身罹晚期癌症,使老赵处于两难之中,他不忍放弃却又无力承担昂贵的医药费。我找到了医院的领导和医生,她们的同情却改变不了回天乏术的残酷事实。据老赵的模糊记忆,几年前其妻子曾有个兄弟从高邮临泽镇来见过一面。我即通过114查到了临泽镇派出所的电话,去电求助,很快得到了回音。三天后,杨氏女的儿子、女儿、女婿和弟妹就先后来到了她的病床前。警民情,母子(女)情,手足情,终于使离散二十几年的亲人得以团聚。

  在亲人的坚持下,杨氏女踏上了阔别二十几年故乡的归途。老赵把身边仅存的一千多元钱都给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还花50元买了一个旧手机以便不时打听病人的消息。这个穷人的故事暂时划上了句号,但我与赵的友情还在延续……

  这样的事情你也要管?作为一名大学退休教师,我觉得这很正常,因为人与人是平等的,所谓五湖四海皆兄弟(当然也包括姐妹)也

  去年年底,我高中的一位同学病危住在女儿所在地的一所部队医院。我们过去联系不多,只听说他生活得不错。是江南某市一家肉联厂的副厂长,总工程师。曾任省人大代表、市政协委员。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随着肉联厂的倒闭,他妻子又病故,大儿子接着英年早逝……一连串的人生打击让他情何以堪!这位同学,曾拒绝过别人用高薪让他弄虚作假的聘请。他退休工资不多,也没有什么积蓄。因此我们老同学为他募过一次捐,但那只是杯水车薪。如今他患上了血液病,靠输血维持生命。更令人同情的是,不久前他的小儿子也随母亲、兄长走了。短短5年他连续失去了三位亲人。为给小儿子治病他卖掉了栖身之所,投奔到女儿家。如今面对巨额的医疗费他不知该选择死还是生?

  我和同学的能力实在有限,为了解老同学的生死之难,我在网上给该省的省委书记、省长和八位副省长分别发了求助的帖子。我的求助信引起了省领导的高度重视,并作了批示。不久,该市市长亲自过问了此事,通过有关部门给予老同学一定的救助。当他女儿将此事告诉处于半昏迷中的他时,老同学露出了最后一丝笑容……

  磕磕绊绊我已走过七十几年的人生道路。一次又一次政治运动的大浪淘沙我都没有沉沦。文革中造反派说我为自己的罪行涂脂抹粉,生活中的我却从不施脂粉,就是洗脸香皂都不曾用过。最值得自豪的是,我的兄弟姐妹都已移民美国,我仍留守在祖国的大地上管闲事。我管闲事的范围很广,在任何公共场所,我常会路见不平,以嘴相助,因此引来过咒我早死的恶语。我则乐观地回答:侬放心,阿拉娘活到101岁,我有长寿基因咯!

  老了,大的闲事管不动了,小的还能管。如果有人问你今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的回答一定令他吃惊: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霜叶”飘逸世博园 2010-10-31 B-12星期天 夜光杯 新民晚报

 

  1956年,我们以《生活在幸福的时代》的高考作文题一起进入同济大学的校门。入学时,我们这个在全国颇具盛名的工民建专业共有339位同学。五易寒暑,同窗共读,1961年完成学业劳燕分飞各奔前程,开始了各自的机遇和命运。50年峥嵘岁月,或顺境或逆境,或腾飞或沉沦,最终阴霾散去,大地重光,知识分子迎来了新的春天!

  毕业后,逢母校校庆之时,我们也曾有过几次小范围的聚会。原以为人到暮年,重逢的帷幕已宣告落下。但就在我们毕业五十周年前夕,2010年盛况空前的上海世博会又让我们聚集到了黄浦江畔……经过聚会组织者和志愿者反复不断地寻找、打听和联系,原来339位同学中有267位明确了去向。离散了半个世纪的同窗,能有80%的人被载入同学通讯录,这不能不说是一项了不起的人文工程!41位同学已经故去。50年来的风风雨雨,85%的健在率应当归功于早年的低碳和低污染。

  2010922日,中秋佳节。包括家属在内的200多人汇聚在远洋大厦的旋转餐厅。从松花江畔到西南边陲,从内蒙草原到中原古都,从首都北京到江南水乡,更有远涉重洋自美国、澳大利亚等地专程赶来的昔日同窗。许多人50年来未曾见面,悠悠岁月时过境迁,当年的妙龄少女和帅小伙子都已白发苍苍。觥筹交错间难免隐现了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悲欢离合之情。

  第二天参观世博园,蓝天、白云、清风……占人数三分之二的外地同学已对浦东很陌生了。求学时代我们还没有《高层建筑》这门课程,如今高楼鳞次栉比,大桥飞架浦江两岸;明珠塔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日夜奔流的黄浦江诉说着一个又一个动人的故事……我们这些曾经在它岸边度过青春年华的当年大学生,因世博会的召开,阔别五十载后又重新回到它的怀抱。世博园内各国的优秀文化传统和高雅艺术汇集于此,建筑造型独特和迥异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流连忘返。我们深感城市,让生活更美好既是理想也是事实。

  那天正值中秋小长假的第二天,游人如织。我们一行一百五十多人,有的是举家出动,四代同堂。我们的队伍浩浩荡荡,没有人坐轮椅,没有人拄拐棍,也没有人掉队。正如歌中所唱: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我忽然发现一位来自香港的同学——他西装革履,始终紧紧拎着一只小型的黑色皮包从不离身。原来他下月就要接受一个不小的手术,一直插着导尿管呢!另一位来自山东的同学,当年因莫须有的罪名度过了漫长的铁窗生涯。如今他带着重建的家庭前来观博,精神矍铄,面色红润。

  华灯初上,清风徐来,我们迎着似锦的晚霞,犹如红于二月花的霜叶,潇洒飘逸在世博园……

 

 

“晋级”的快乐2010-05-09 B-12星期天 夜光杯 新民晚报

 

  我和老伴均是年逾古稀或耄耋的垂垂老者,上天垂怜,我们终于在去年9月得一孙女。亲友们祝贺我们晋级了,可我们小区的清洁工40岁刚出头就当上了奶奶,我们只是一支晋级太晚的蹩脚球队

  孙女取名芊芊。芊芊二字意寓草木茂盛,因为她属牛,牛是喜欢草木茂盛的。我们不奢望她成为钢琴家、舞蹈家乃至其他什么家,以后她能丰衣足食就足够了。有人告诉我,琼瑶的一部小说中的主人公跟她同名同姓,我没有看过琼瑶的小说,无意侵权,这纯属巧合。

  我们是开明人家,生男生女一视同仁。更何况当今有人调侃:生女是招商银行”——引资,生男是建设银行”——辛苦,还有人甚至说是光大银行——当然不是发扬光大而是钱要被花光!值得欣慰的是,我儿媳虽是外来妹,但如今孩子户口可随父亲,芊芊有幸成为了上海市民中的一员。

  儿媳来自河南南阳。也许是受当年诸葛亮隐居南阳历史积淀的陶冶,亲家家风很好。芊芊的降生为两家人带来了快乐,当然更多的是艰辛。春节前夕,芊芊母女回南阳娘家,芊芊因是外婆家首位诞生的第三代,因此深得宠爱。据说两位未为人母的姨妈为抢着要抱她还发生了争执。一次外出,前呼后拥的姨舅护卫队竟多达8人。

  因为芊芊,儿媳辞去工作已有半年多。前不久有人为她推荐一份不错的工作,我们毕竟不是那种可以当专职太太的富有人家,因此照看芊芊的重任就落到了我这个70多岁的老太婆身上。我们请了一位年轻的安徽保姆小赵。

  照顾芊芊,小赵出力气,我也不得闲,为此我每天要喝一杯过去从不问津的参茶。芊芊是个野姑娘,出门兜风是她最强烈的要求和最大的快乐。小赵对付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去啦!”“出去是风雨无阻的。芊芊已是附近一家廉价大药房的常客,尤其是下雨天,大药房顾客减少,芊芊就给店堂增添了人气。一次回家,我见她嘴里还吮着甘草末,肯定是药房营业员塞给她甜嘴的。

  芊芊在外面玩得困了就要闹睡,此时须得有人连唱带跳地哄她,据说此习惯是南阳两位姨妈培养出来的。小赵会唱的儿歌很多,对这项工作不以为难。而我只能从40年前的往事中深度回忆,用当年哄儿子睡觉的那首红歌《大海航行靠舵手》来给芊芊催眠。嘿,效果居然不错,往往唱不了几句她就睡着了。

  一次小赵家中临时有事未等儿媳下班先走了,我怕独自一人招架不住,为了稳住芊芊就往她嘴里塞了块巧克力。芊芊吃得津津有味,小嘴里不时发出咂味道的声音。儿子下班进门,抱着芊芊一看,说:嗯,巧克力味道真赞,奶奶为了对付侬只好违规操作了,是吗?芊芊似懂非懂咯咯大笑。此时,我不由想起了那句含饴弄孙的成语来……

 

 

成功的“差生” 2010-01-08 B-6 夜光杯 新民晚报

 

  儿子打工的老板是我二十几年前在大学教过的一位差生。上学时,他几乎不被所有教过他的老师所看好,其中也包括我。如今的他却拥有一家规模不小的企业,事业的成功在全班可谓名列榜首。儿子去他的公司上班后,他给我打来电话:林先生,从前侬儿子要是跟了我可能要被我带坏,现在侬尽管放心好了!他的话把我带入了往事的回忆……

  在校时,不爱听课和爱打架可能是他性格的两大特点。一个大学生还打架,这太让我们这些教师匪夷所思了!但听有的学生说,他打架皆是因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义勇为。但他还是受到了学校多次警告处分。也许他就是背负着这些劣绩和勉强过关的成绩告别自己的大学生涯的。

  毕业后的一天他忽然来看我,看样子混得很不怎么样。他告诉我他进了一家小工厂,想以此当跳板,然后再想法出国。对他的远大理想,我只能默然。

  当我再次见到他时,已是士别三日;当然,也真可以刮目相看了。据说经过卧薪尝胆,在学校时英语成绩很难过关的他竟考出了极高的托福和GRE成绩,并同时取得了美国三所名校的奖学金;接着又成功技术移民加拿大……而此时的他却突然又来了个180°的转弯,毅然放弃了已经成真的出国梦想,选择了在国内创业!不到十年的时间,他成为一个钢结构工程公司的老板。

  这时的他,俨然已是业内的行家,他总是把满是英文的施工图纸拿到现场一一对照。他轻松地对我说:林先生,其实钢结构主要是节点,并不难。从东北到西南,他跟手下的工人一起风餐露宿几乎跑遍了整个中国。他的公司成为美国某著名企业的指定建造商,他已经可以不通过翻译直接与对方洽谈业务。

  我为他的进步高兴,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事业上的成功,他诚信的为商原则和对手下员工的厚待令我对他更高看一眼。他手下有一个专业施工队承接全国各地的工程。前年的一场雪灾交通中断,一位安徽籍的农民工的母亲病了,他立刻让司机用自己的车将这位农民工送到家。汶川地震发生后,他给施工队的7位四川农民工每人发了1500元钱,以安抚他们的家属。他的这些作为,使我恍然想起大学时他的拔刀相助江湖气,看来,人的某些特质在不同的时点是会有不同的效应的——我欣慰,他真是聪明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我从教37年,也算桃李满天下,但我尤为这位当年的差生骄傲。

 

 

“夜光杯”引出的故事  2009-10-19 B-9 百姓纪事 新民晚报

 

  没有想到,夜光杯竟给了我如此的惊喜:让我重温了逝去的岁月沧桑,还带来了与友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夜光杯上可寻人

  唐代诗人王翰有《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此诗被明人王世贞称作无瑕之璧。而代表海派文化的《新民晚报》副刊夜光杯则深受市民阶层的喜爱。在这个版面上,经常有著名作家和学者发表一些随笔佳作,说古道今,谈诗论文,阐发哲理,启迪心智,给人以美的享受。

  我有幸在年逾花甲之时作为一名草根作者在夜光杯上发表了一些拙作。此前,曾听说夜光杯门槛很高,文章要被录用必须是社会名流或者要有路子。如今看来,它其实是一片雅俗共赏的笔会园地。更令我欣慰的是,在我垂暮之年,好几位失散了数十载的老朋友通过夜光杯找到了我。我觉得,在夜光杯上刊登文章,就像刊登了寻人启事一样,真有意思。

  

劫难之中失联系

  格华是1961年与我一起分配到天津等待再分配的华东化工学院的毕业生,我们相识在北去的列车上。那时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第一志愿,服从分配义无反顾。挤上火车时,格华的老祖母优先进站替她占好了座位,我的座位则是弟弟从车厢的窗口爬进去占得的。站台上挤满了送别的亲人,那个年代没有浪漫的鲜花和时髦的“bye-bye”,挥动的只是抹泪的手帕。列车缓缓驶离上海,她泪汪汪,我也泪汪汪。

  我们抵达天津。在等待分配的日子里,我和格华每天坐在海河边,望着远去的家乡感叹:现在要是在上海外滩就好了!后来她分在天津河北制药厂工作,我则去了唐山的一所高校。临别的那天,格华请我到鸭子楼为我饯行。一上楼看见墙上贴着菜单价目表我们立马就傻了,最便宜的一个鸭骨头汤要27元(当时大学毕业生第一年的工资标准在50元左右)。餐具已经摆好,我们不好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要个汤。服务员不屑地回答:光喝汤不行!我们本来只喝得起汤,还要我们加菜,只好走人。

  回到招待所附近的那家小饭馆,格华为我饯了行。临上火车,格华又塞给了我5斤全国粮票。这5斤全国粮票我一直没舍得用,当作了念物。

  分手后,我们虽身处异地,却共同度过了北方缺煤少炭的严寒和困难时期的饥饿。格华家境比我好得多,她母亲经常会给她寄些吃的,她也就时不时在信封里夹点糖精片或寄些炒麦粉给我。一次,她同时寄给我一包白糖和一袋肥皂粉,由于包装不当,我收到时竟是白糖和肥皂粉混在了一起,吃不得也洗不得,令我哭笑不得。但我没告诉格华,怕她懊恼。

  我在学校工作每年都有寒暑假。那时从唐山到上海必须在天津中转,这也就成为了我们每年难得的见面机会。文革前夕,我忽然接到格华男友的来信说格华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但被划为黑六类子女的我此刻已身不由己,接踵而来的厄运更使我无法脱身。一场劫难就此中断了我和格华的患难之交……

  

患难朋友喜相逢

  此后数十载,我辗转南北浪迹天涯。改革开放后,随丈夫调回上海,漂泊天涯大半生的两片落叶,在未尽的秋风中终于归了根。

  2003年教师节前夕,我作为区人大的教师代表收到了人大主任派专人送来的祝贺节日的鲜花——一束娇艳欲滴的粉红色玫瑰。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由专人送来的鲜花。由感而发,我的第一篇拙作《玫瑰的启示》被夜光杯录用了。没想到玫瑰的余香竟为我送来了离散三十几年,别时生死未卜的格华的消息。

  原来,也已回上海定居的她在晚报上看到了这篇文章,无论是故事的情节或内中的人物,揣摸着作者肯定就是我。于是通过我母校的人事处退管会找到了我。她与我通电话时,执意要先来看我。老伴见我又是收拾房间,又是准备小吃的,问我要招待什么贵客?我说:患难朋友!

  第二天,格华带着丈夫来了。只见格华丈夫一手拎着一箱水果,一手提着一盒雀巢咖啡,还未等格华介绍就自报家门了:我姓梁,叫我老梁好了。我是替格华打工的。我想起来了,当年格华病重就是他给我报的信。提及此事,格华竟放声大哭起来林云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接着她便问我:唐山地震你在哪儿?我到处托人打听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一直担心你……”我则急于问她当年得的是什么病,我也一直在担心……

  原来,唐山大地震前我去了峨眉山,捡到了一条命。而她,那年患的是死亡率极高的大脑炎,两个多星期高烧不退,危在旦夕。是中药安宫牛黄丸神奇地让她起死回生,捡回了一条命……

  中秋节那天,格华又邀我到她家吃大闸蟹。64两多的蟹他们夫妻一人一只,让我吃两只,还要我带两只回去给老伴。看得出来,格华很有福气,家里的买汏烧都由老梁承包。一会儿叫他切姜,一会儿叫他拿糖,发现醋没了又打发他去买醋。格华对我招待备至,我牙不太好,格华把我剩下的蟹脚一只只地剔出肉来,再送到我嘴边。此时我就想起了当年她给我寄糖精片、炒麦粉的事,还有那尘封了多少年的白糖拌肥皂粉事件和那5斤留念的全国粮票,这些往事都在美好的中秋之夜尽情倾诉……

  

月下老人牵红线

  林老师:你好!感谢夜光杯为我们牵线搭桥,重新编织起我们的友谊之路。寄上几张老照片,请惠存。一张是先父先母的,您和您先生一看就能想起来。另一张是我们的全家福,那时我还年轻。您曾到过我家,我们对您的印象特别深刻……”2007年年底,夜光杯副刊的一位编辑转给我一封来信,寄信人是宋先生,那是缘于我发表在夜光杯上的一篇拙作《老伴》。

  看完这封两千多字的信,我仿佛置身于一部倒叙的电视剧中。

  宋先生的父亲宋老先生和另一位我同学的母亲陈伯母,是在我大学毕业不久为我牵过红线的月下老人。宋老先生是一位著名的银行家,陈伯母的丈夫是抗日名将张自忠手下的一名中将。当时两位老人为我介绍的是那位留洋回来的年轻教授,跟我在唐山同一所学校工作。他事业有成,一表人才,据说替他说媒的人很多。

  时值学校放寒假,见面会约在南京路的凯司令咖啡厅。我和宋伯伯提前到了。我正想看看这位年轻教授到底有多了不起,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大队人马。排在前面的是男方的媒人,然后是年轻教授的父亲、姐姐,最后出场的才是主角他。面对如此壮观的场面,我不知所措。当这位年轻教授慢条斯理地问我喝些什么时,我的回答令所有人意外:冰淇淋!寒冬腊月,他们要的都是热气腾腾的咖啡、红茶之类的热饮料。

  

终将小林作大林

  然而,这场兴师动众的相亲序曲,当时却没有续集下去。十年后,我们各自都经历了生活的磨难,再次接头于唐山火车站的候车室。此时,风流倜傥的他已英姿不再,一身灰不溜秋的棉袄棉裤,头上那顶棉帽子两边的翼翅随风啪啪作响。他手中还提了一个很旧的包,里面装着两个饭盒,他是佯装外出买东西向造反派请的假。

  在一年多地下工作式的书信来往中,他总是称呼我为同志,而信的开头我们都把毛主席语录活学活用了,如: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结婚登记那天,我方知道他的年龄比我大多少。登记处的那位把结婚证书开给了我们,末了说了一句:要夹着尾巴做人!

  结婚的那天晚上,没有一位宾客。盖的是他用7条小手巾在被里上打了7个补丁的棉被,新房里唯一的喜庆之物是那棵栽在搪瓷碗里开着米粒大黄花的大白菜心。我忽然问了一句憋了已10年的话:十年前你为什么没跟我结婚?其实我心中明白还是因为我的家庭成分。当时他经常要出访苏联和东欧国家,我的海外关系太复杂,遭到了组织的劝阻。此时他笃悠悠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毛边纸,就见上面用毛笔写着一首诗:春申一晤便钟情,几经蹉跎愧负卿。十年离愁意阑珊,终将小林作大林(darling)。竟是10年的等待!

  宋先生在信中对我和老伴这段百折千回的婚姻知之甚详,还建议我把它写成如《日瓦戈医生》那样的小说,说出版后一定能畅销。

  岁月的长廊里演绎了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当年的两位月下老人宋老先生和陈伯母都已作古,四十多年前他们为我撮合的年轻教授如今已是我相濡以沫近四十年的老伴。两位老人若地下有知一定会含笑九泉。拙作《老伴》在夜光杯上的发表为我提供了一个向宋老先生谢媒的机会,虽然接受这份谢意的已不是宋老先生本人而是他的后人宋先生。

  

林老板会来看您

  已故的上海交大教授张钟俊是著名的系统工程专家、学部委员。我有幸在上世纪80年代初,他应邀到峨眉山下的西南交大讲学时认识了他。这是一位学问大大架子小小的慈祥老人。由于我做了几个家乡菜招待他,他不但称赞我的厨艺还开玩笑地建议我在峨眉山下开一爿林氏饭庄。从此他就一直称呼我林老板

  我和老伴调回上海后我们两家走得很勤。论资历和学问张教授不但是我的先辈,也是我老伴的师长,但他始终把我们当作好朋友。逢年过节我们去看望他,客厅的大菜台子上早就摆满了各种茶点,张师母还要让保姆去买小笼包子和馄饨招待我们。每年春节他老人家早早就把贺卡先寄过来了,上面总是写着:祝林老板生意兴隆。然而意想不到的是,1995年岁末我们寄去的贺卡竟换来了一则讣告,老人悄悄地走了!我们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成了我永远的愧疚和伤痛。十几年过去了,每当我路经坐落在安亭路上他的旧宅时,一种人去楼空的悲凉就会向我袭来,甚至不忍望见绕道而行。

  今年5月,我突然从邮箱里拿到了一封寄自安亭路的来信,多么熟悉又令我倍感亲切的地址!我急不可待地拆信,三步并作两步地一边上楼一边读信,差点没摔一跤。林老师:我是张钟俊的大女儿张某某,上海交大教师,现已退休。那天,我校一位青年教师给我一张《新民晚报》,在夜光杯上发表了您写的一篇《学部委员叫我老板》的文章。一看到作者的名字,我就依稀记起爸爸称为林老板的那位漂亮能干的女士。当时爸爸对您的这个称呼我们都有些诧异,看了这篇文章终于明白了。我很想跟你们联系,感谢你们对爸爸的怀念……辗转托了好几个人,是文新集团的一位高工亲自查到您的地址告诉我的。收到信请给我来电话,能联系上你们我会是多么高兴,因为你们是爸爸的好朋友。

  十几年前我们去张教授家要换两次公交车,如今一号地铁把我们两家连成了两点一线。我们又可以像当年一样常来常往了。张女士在电话里称呼我伯母,推算起来,我只比她大5岁,我就说:我们就直呼其名吧!然后,她就改口称我林老师了。出于礼节她要先来看我,但出于更深层次的礼节我要先去看她,因为我急于要去看看张教授留下的一切。

  在久违了的老宅里,人虽去,摆设依旧。踏入张教授生前的书房,书架上一排排的书籍像仍在等他归来翻阅。我把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放到了张教授和张师母的遗像前,深深地三鞠躬……那天,我们促膝畅谈了4个多小时。

  老人没有安葬在上海繁华似锦的名人墓园,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嘉善。来年清明,我一定会带上自己做的拿手菜去祭奠老人,告诉他:“‘林老板看您来了!

 

 

我的京剧缘 2009-04-02 B-5 夜光杯 新民晚报

 

  儿时我就喜欢看京剧。那是在家乡温州,唯一的一家戏馆叫东南大戏院,老板是我大姐夫的老朋友,上海来了戏班子总会送票子来,我就成了跟屁虫。以后收票的、看门的都认识我了,我就从后台的一扇小门溜进去,在舞台的旮旯处找个地方坐下,比包厢看得还清楚。起先我是冲着席间叫卖的盛在脸盆里热气腾腾的五香豆腐干去的,渐渐地看出瘾就成了小戏迷了。

  上海来的戏班子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李东来(工花脸、丑角)、李桐森(工老生)和李秋森(工武生)爷儿仨。新来的班子头三天演出的叫炮戏。记得他们第一次来温州,头天的炮戏是李秋森的《挑滑车》和李东来、李桐森父子合演的《打严嵩》。《打严嵩》在明史上无从考证,属现在所谓的戏说。当严嵩在常王府挨了打后欲向皇上告状,无奈伤在暗处,不能在皇上面前赤身裸体验伤,要求御史邹应龙替自己做伤往头上打。邹应龙不敢,严嵩便跪地恳求。此时演严嵩的李东来要跪在演邹应龙的儿子李桐森面前,梨园行很讲究个字,李桐森赶快将身子转了过去并用水袖遮住半边脸。顿时台下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很多年以后我来到上海求学。那时是住校的,平时不准回家。我和同宿舍的一位戏迷同学常谎称家中有事溜出去看戏。而李氏父子仨已先后从上海舞台上隐退。小时候观看《打严嵩》的情结使我很怀念他们。

  参加工作后即遇上一系列的运动,文革中被下放到干校。这儿集中了唐山开滦煤矿区的大小官员和一些中小学教师。有京剧唱得不错的,有会哼哼的。于是在走资派区委书记的建议下成立了一个革命文艺小组。白天劳动,晚上唱样板戏。我算年轻的,嗓门又大,区教育局长就指定我教唱。我的一声谢谢妈,下面百十来人就齐去赴宴斗鸠山了。整个文革惨烈的年代,我觉得在干校这两年是最快活的。白天跟人抬两百斤重的水泥,晚上可以放声高唱:迎来春色换人间!

  改革开放的鼎盛时期,在辗转南北二十几载后我调回了上海。经济的腾飞也带来了戏剧的繁荣。被赶下台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同样劫后余生,重新粉墨登场。让我首饱眼福的是关肃霜的《花田错》,演出当天她可能喝酒了晚上有点倒嗓。没几天她在晚报上登了文章向上海观众致歉。吸人眼球的还有厉慧良的《汉津口》,他的功架好极了。在观众席上我有幸认识了家喻户晓的江水英李炳淑,此后我们成为了好朋友。她平易近人没有大腕的架子。她邀我看她演出的《宇宙锋》,还让我提意见。其实在李炳淑身旁还有一位曾经很出色的余派老生,那就是她的丈夫李永德。他师从京剧名家李少春,我看过他的《打金砖》,唱腔和武功都很到位。可惜他中年疾病缠身,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他曾对我讲过这样的话:云云阿姨,我和李炳淑唱的都是梅派,她是梅兰芳的梅派,我是倒霉的霉派。清明祭奠,愿永德在天国能够转运。

  宽宽窄窄的舞台演绎了中国历代王朝的善恶忠奸,道尽了尘世间的爱恨情仇。我老了,但对京剧的兴趣和爱好却有增无减。它是我晚年生活的调节剂,也是老年痴呆的预防针。只是如今角儿们的演出票价不菲,我只能在电视上享受。我始终认为世界上最扣人心弦的旋律莫过于京剧中老生的西皮导板,而最委婉动听的乐器非京胡莫属了。

 

 

令我心仪的朋友 2009-01-18-B-12 星期天 夜光杯 新民晚报

 

  在我众多的朋友中,有几位颇令我心仪的共产党员,他们还都是担任一定领导职务的干部。我结识他们可绝不是为了攀高枝。我这个人从上学到工作,从工作到退休,包括过去每次政治运动挨整,从来都没有人往高处走的那种向往

  

老坦克的院长

  结识这几位朋友,是当我年逾花甲,有幸作为平头百姓,民选当了一届区人大代表的时候——因为他们也都是区人大代表,我们成为同事。也许是以稀为贵吧,他们对我都很友好,并亲切地称呼我为老太,就连我的直言不讳、口无遮拦也都包容三分。十年浩劫,造反派盗用领袖语录,对我的未盖棺已论定的那两句话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也被他们平反了,他们说:你不是苍蝇而是梅花!我因此拥有了一份可贵的真情和友谊。

  在我居住的下只角的一条街道上,竟有三家医院。他是其中一家名气不大的中医院院长。他平日寡言少语,衣着朴素,根本看不出是一名骨科专家。

  医院虽然看病的人很多,却井然有序,环境清洁。医院还开设了一个治未病的特色门诊。当人们处于亚健康状态时,可以不用挂号去那里看病。没有病的就做些心理疏导,有病的再挂号对症就诊。这些比起花大价钱看专家门诊,动辄就是什么CT、核磁共振之类,对患者无疑是一个实惠的举措。限塑令后,一些三级甲等大医院塑料袋都收费了,这家小小的医院却还免费供应。由于医院没有一切向看,估计效益不会太好,也难免有个别医生要发牢骚。

  一次,我去该医院做理疗,跟一位推拿医生攀谈起来。我说:你们院长人真不错,医术高明医德也好。他一边捏着我的脖子一边说:人倒是没有闲话讲,就是钞票赚不着!接着他又发表了自己的高见我给你打个比方吧,现在偷三只皮夹子要吃官司,偷两只要处分。他呢,哪怕打个擦边球弄个一只都勿来三!说时,他竟下意识地使劲捏了我一把,歪打正着正对准了我脖子上的穴位,感到特别舒服。

  医院的庭院里停着一辆陈旧的桑车,虽然我不识货但敢肯定那是辆早该淘汰的车子。这是院长外出开会时才使用的。平时上下班他骑一辆老坦克。一次我在医院附近遇见他,只见老坦克前兜里装了些水果,他急匆匆地对我说,下午上级领导要来检查工作,准备准备。这样的小事也得他亲自张罗吗?每次见到他,他总是对我讲一句话:有啥事体尽管来找我!这是句关心人的好话,但真要去找他一般就不会有好事了。

  去年4月的一个傍晚,我因爬高不慎踩空了脚,像跳水运动员那样一头栽了下去。爬起来对着镜子一照我吓了一跳:左肩已陷了进去,脸也肿得像馒头……我怕老伴紧张没敢吱声,偷偷给院长打了个电话,想问他该怎么办。他说:先冷敷,我马上过来!”4月份冰箱里还没有做冰块,我拎出了一块冷冻的猪肉使劲往脸上和肩上蹭。10分钟后,院长骑着自行车来了。根据他的经验,我这是脱臼了,还可能骨折。他的医院没有急诊,于是他陪我到附近的一家大医院就诊。不出他所料,拍片结果是脱臼加骨折。当那位年轻的骨科医生拉我胳膊为我复位时,作为资深骨科专家的他站在一旁轻轻地问了一声:要不要帮忙?那年轻人不屑一顾睬也不睬他。折腾了近两个小时后,院长把我送回家,再三叮嘱我注意事项后才离去。80多岁的老伴见我忽然变成了伤病员,问我怎么回事,我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事,手脱夹(臼)了,现在好了。他全然不知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还问我刚才来的客人是谁。我出去了两个多小时,他还当我又去管谁家的闲事了。

  一次我问院长是否快退休了,他说他才五十出头不多,劳心劳力使他显得有些苍老。我曾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对院长说:我想在你这儿开记后门。我和老伴都已七老八十了,一旦阎王爷颁布召回令,希望在你的医院得到临终关怀……”憨厚的他即刻答应说:没问题!有此允诺,我无后顾之忧了。

  

企业家朋友扶贫

  应当说,像我这样的老太,与一位事业有成的企业家是不会有太多共同语言的。但此话当即遭到这位企业家朋友的反对:老太,你这话我不赞成。你说我肯帮助人,我认为你也很肯帮助人,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

  那段时间,我正担任学校民革(民主党派)负责人,就上级和学校给我们那一点经费实在开展不了什么活动。于是我想起了这位老总,据说他为某新区的开发做出了不少业绩。向他拉赞助,这原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但还真在他那儿得到了一笔虽不可观却足以搞一次活动的赞助。他说:你们财政这么拮据,明年我请你们参观我们在昆山开发的园区。

  平日我们很少联系。逢年过节我会发去祝贺的短信,但有时却有去无回。我说他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说:我现在担任的是班组长的角色,什么都得管,没给你回复实在对不起,下次一定注意。”“检讨倒蛮诚恳。就在我去年4月胳膊摔断那次,我告诉他要到残联去报到了,竟意外收到他一条不短的短信,全文如下:老太,听说你受伤了我很难过。像你这样活络的人一只手不能动是很吃酸的。去残联报到恐怕人家不会要你,有啥事体来找我好了。没想到第二天他竟到我家来访贫问苦,这是他第一次登门。我们居住的是十几年前由学校分配的福利房。当时正值建筑材料涨价,我本人虽是学土木建筑的,但财力和精力都搭勿够,只能因陋就简。房子面积不大东西却又不少。主要都是些老伴舍不得处理掉的泛了黄的洋装书和一大堆其他书籍,以及连收废品都不要的聘书﹑荣誉证书之类……这些证书我已瞒着他偷偷卖掉了一大半,唯有那本国务院特殊津贴的荣誉证书我没忍心处理掉,每月100元的津贴20年来每月照发。

  老总见了我们这个像废品回收站似的两居室,不由感慨地说:没想到你先生对国家做出这么大的贡献却住在这样的房子。接着他又说:回头我让我的朋友来替你装修,不要钱!天上真掉下馅饼了,但我们两口子不是属于那种需要接受施舍的人,接受慈善我们还不够资格,但能帮我把废品回收站收拾一下倒正中下怀。

  老总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杜甫精神,让我们这对七老八十的垂暮之人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次装修。趁机我又扔掉了不少垃圾,而且在老伴面前非常理直气壮不用打马虎眼了。老屋装修了一下,倒也称得上旧貌换新颜了。我定居夏威夷的姐姐回来探亲,见了我家梦幻般的变化非常惊讶。

  感谢老总请他的民营公司朋友为我装修老屋,我想当面谢他肯定要遭到拒绝,于是我将一份纪念品送到了他办公室。没想到过了几天,他亲自登门,非但把东西给我退了回来,时值中秋前夕,他还送了我一篮包装精致的功德林素月饼。

  

书记从未出过国

  她是一位在某企业担任党委书记的朋友。她年轻、漂亮、温文尔雅,我想像不出她在单位给两千多职工作报告时会是个什么样子。她从工人到团委书记、党办主任,之后担任了13年的党委书记。一个企业难免有很多出国考察的机会,而党委书记带队前往也在情理之中。那次,当我问她都到过些哪些国家时,她回答说哪一国都没去过。这在当今倒是蛮稀奇的。

  一次我到她单位去看她,中午她请我在单位的小食堂用餐,加了两个小炒。她单位的员工惊奇地问她:“×书记,从来不见你开小灶,今天来了什么贵客?我偷着乐,什么贵客?一个退休老太太而已!她曾深情地对我说:林老师,跟你在一起老开心的,等我退休了每天都跟着你跑!

  

我觉得他说得对

  他是一位有官阶的资深法官,在区人大的选举中我作为代表在他的名字下画过圈。此前我并不认识他,我是冲着他那没有花哨、简简单单的大学本科学历投他票的。事后我跟他开玩笑说:领导,我投过你一票,你当选了该请我们吃糖!时隔一年,他没有忘记我的这句玩笑,请我们几位爱逗乐的女代表吃了巧克力。在以后的交往中,我逐渐了解了他在蹉跎岁月里的经历:在西南边陲下过乡,当过工人,做过职员……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早年从浙江闯荡上海就相当现在的农民工。一个有着农民工父亲和自己也下乡当过农民的人,做了法官,我想他起码不会官气十足。

  那天,我们党派支部曾以依法治国为主题跟他进行了近3个小时的座谈。他面对的是一群知识精英,问题的尖锐和他从容的对答使这场舌战群儒相当精彩。知识精英们对他的专业素养和政治见识均表示非常认可。

  因为我们是大同乡,都来自浙江沿海城市,一次我随口问他:全世界最好吃的小菜是什么?他说:咸炝蟹!我说:英雄所见略同。于是他便要请我到宁波帮的饭店吃咸炝蟹。我倒有点为难了,老百姓对某些不良法官有一句话,叫做吃了原告吃被告”——我总不能倒过来吃法官吧?为了调停这场令我有些尴尬的饭局,我临时拽了一位同事出面埋单,结果反而让他更破费了。离开饭店时我说你拿好发票,他说,请朋友吃饭是自己掏腰包,要什么发票?后来得知,他每年都要请当年一起插队的插友们吃一顿饭,一是为了叙旧,二是为自己不能为插友们办私事表示歉意。当然,这也是他自掏腰包的。

  历次政治风云变幻在我心灵留下的伤痕往往使我有些偏激。这位大法官从不搬出什么高深的理论来给我汏脑子,而是会用极其平和的语气化解我心头的积怨:你说×院长古道热肠,×总言而有信,小×书记严以律己。我嘛,至少没挨你的骂。大家都是你认可的好朋友,而我们都是共产党员……”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为共产党中有他们这样的好干部感到欣慰,也为自己有这样的朋友感到荣幸。

 

 

老人卡 2008-10-18 B-9 夜光杯 新民晚报

 

  我把老人卡套在脖子上,如此既便于拉卡也不易丢失。一老同事却不以为然,非得上车后在兜里东摸西找。我问她为什么不套在脖子上,她说:挂块牌子有点像宠物。

  而拉卡机上老人卡,零元的声音,开始也让我有些尴尬:这似乎当众宣布我是白乘朋友。近来乘了几趟车,发现有的车拉卡机上老人卡之后没了零元,这下我乐了,乘车也就心安理得了。

  自从脖子上挂了老人卡,我有许多意外收获:好几次在车站等车,一些素不相识的人见了我胸前的那张卡都说:阿姨你有70了?一点也看不出!这样的美誉比吃补药还灵,我顿时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竟敢跟一些急吼吼抢位子的小青年争个先后,即便输给了他们,我也会昂首挺胸地站在他们旁边,让他们难受迫使他们假装打瞌睡。当然懂礼貌的人还是多数,他们大多是中年人。一次,我乘的公交车已经客满,一位女士起先没发现我脖子上吊着卡,一当发现她立马站起来让座给我,还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阿姨,你看上去挺年轻,所以……”她这句话让我高兴了半天,也让我感动了许久。

  我平日的衣着除了黑白两色外可以说别无他选,而系在老人卡上的红色丝带在我衣领上红黑相间挺起点缀作用,也成为从不用装饰品的我唯一装饰品了——更有妙用者,当我偶尔去一些戒备森严的机关或办公楼时,门卫不一定熟悉老人卡,还以为我是什么代表团的成员,大都可以免检而放行。

 

 

老赵是我的农民工朋友 2008-05-25 B-12 星期天 夜光杯 新民晚报

 

  老赵是我的农民工朋友,八年前我是在菜场买菜时认识他的。没想到的是,从此,我这个大学退休教师与老赵这个漂泊异乡的农民工之间,就演绎出一段酸楚而真情的故事……

  

不二价不还价

  退休后,我常去菜场买菜。老赵在菜场租着一个摊位。他卖的蔬菜都很新鲜,水灵灵的杭州茄子紫得发亮,但跟他那张古铜色紧绷着的脸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从不主动招揽顾客,也不懂促销手段(譬如卖菜附送几根葱什么的),所以他的摊位常常门可罗雀。他隔壁那对卖水产的宁波夫妻可就大不相同:一次为了让我买梭子蟹,竟一把将我从大老远拽了过去,吓我一大跳呢。那女的还别出心裁地夸起我来:阿婆,侬年纪轻的辰光卖相一定交关好,眼睛是眼睛,鼻头是鼻头。多吃点海鲜可以美容的。我纳闷了,这算哪一国的马屁?难道这世上有许多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头不是鼻头?从水产摊脱身后,我来到老赵摊前买蚕豆,问他是不是本地豆。他硬邦邦地回答:日本豆,比本地豆好吃!浓厚的山东乡音。我有些不悦,但还是一下就买了5公斤:找头全部买葱!”谁知不二价的老山东竟对我这不还价的老太刮目相看了,他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非但找给我钱,还在我的菜篮子里塞了一小把葱。从此,我成了他摊位的常客。

  

他在寒风中哆嗦

  老赵出生在山东苍山农村。从小父母双亡,他是家中的老大,十几年前他只身来到上海。当时蔬菜生意好做,他赚了些钱便帮老家的几个弟弟盖房娶亲,养儿育女。但近些时生意愈来愈难做了,生意清淡时常见他无奈地翻看旧报纸,于是我就把家中看过的报纸都送给他。

  一天,我去买菜,却见他的摊位突然易主了。一问,据说是生意蚀本,老赵另谋生路去了。正有些失落,旁边的一位摊主将一叠包得整整齐齐旧报纸交还给我,说是老赵托他转交的——那原本是我送给他的。报纸包面上老赵用毛笔字工工整整地写着:林老师启,赵××顿首。苍劲的笔迹和少见的礼貌用语使我感叹不已,而他的不知去向令我茫然……

  过了一段时间,在一个冬天的清晨,我忽然在菜场附近又遇见了老赵。寒风中哆嗦着的他好像在等什么人,见到我却欲言又止。追问之下,才知他离开菜场后在一家饭店打杂,后来饭店关了门,老板念他平日干活勤快,破例给了他几百元遣散费。他还清了离开菜场时欠下的摊位费,正想找一份新工作。说着这些事,老赵就求我帮他找一份能吃饭的工作。吃饭,这是做人的最低要求了,我不忍拒绝。但我跟老赵仅是菜摊相识,并不知他的根底,一瞬间我有些犹豫。老赵见我面有难色,便掏出了自己身份证递给我,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我说:林老师,我知道现在人难相信人。我把身份证押在您这儿……”看了他的身份证,我颇为吃惊:面前这个满头白发胡子拉碴的老头身份证上的出生之年竟是1953年。作为一名老教师,我总算还有着30多年教龄积攒的关系,这些倒是我扶危济困的可开发资源,我决定向我的学生、同事和朋友寻求帮助。

  

 一年多失去联系

  我先是找了跟我同任区人大代表时的一位老总,为老赵在他的快运公司谋到了一份看仓库的工作。为了避免老赵的形象年龄可能引起的负面影响,我让老赵报到前理个发刮刮胡子,包装一下自己。该公司的福利不错,老赵领到了一套工作服,中午还能享受6元钱标准的免费午餐。老赵向我汇报时津津乐道地说每顿都有肉呐,非常满足的样子。但好景不长,仅过一年,仓库因属临时建筑物要拆除了。公司的上海籍员工留下另作安排,外地工只能走人。上海员工们都舍不得老赵走,因为每逢双休日或节假日他们回家团聚时,都是老赵自愿留下值班的。365天,老赵几乎是全年无休

  那天老赵又来找我。我老伴是个老学究,胆儿很小,虽然我的事他作不了主,但他还是劝我少管闲事。过去为了给老赵跑工作,我只能在他面前打马虎眼。老赵对此似乎已有觉察,这回为了候着我,他在我家的小区门口足足转悠了半天。

  介绍给老赵的第二任老板是我的学生,一个事业有成的差生,是个为商不奸的大好人。他很爽快就答应了:侬林先生的事我总归要托一把的!老赵的任务是看好工地上的建筑材料,包吃包住。老赵感激得几乎要给我磕头了。我的学生在学校时从来没有受到过别人的表扬,所以自己当了老板也不习惯表扬手下的员工,但一段时间后他却破例赞扬了老赵。说老赵肯干、老实,连捡一点工地上丢弃的废品换一包廉价的大前门香烟抽都要请示老板。

  老赵是个很识相的人,在我跟老赵交往的八九年中,他从未进过我家的门。我跟他有个约定:有空时,他就往我家信箱里塞张条子报个平安,有急事则给我打电话。由于老伴的迂腐,我与老赵的联系方法有点像搞地下工作

  可是,有一年多了,我没有接到老赵的一张条子,也没有接到他的一个电话。有时想起他时,我的心中就有些不安。那天,我的老板学生忽然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老赵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因为在上海看病太贵,他只好回老家了。我知道,像老赵这样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回到农村去坐以待毙的。他曾给我留过一个苍山弟弟家里的电话,我急忙打电话过去打听老赵的病情。没想到对方竟是一问三不知。我一下发火了,在电话里大声呵斥道:你是人吗?你哥哥在上海拼死拼活地把你们拉扯成人,他得了重病你都不知道,你的良心喂狗吃了?!对方被我骂得无言以对,却不知道电话里这个贼凶的老娘们是谁!这个电话之后,半年多老赵的音讯全无,我只能相信生死由命了。

  

 那一小卷血汗钱

  但令人惊喜的是,老赵在鬼门关兜了一圈竟然又回来了!那天他来看我,可惜我不在家,他留下了一箱胡柚,死活不肯上楼就匆匆走了。年过八旬的老伴只好等我回家才把那箱胡柚扛上楼。当晚,我和老伴忽然听见屋中半夜鸡叫。第二天一早,从胡柚纸盒箱里不仅窜出了一对神气活现的花母鸡,还意外地捡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为了解老赵的病况,我得马上找到他。平日只听他说起住在一个叫北孙宅的地方,这个地方地图上根本找不到。最后,我还是从市北工业开发区的一位老总那儿打听到的。那位老总惊讶地问我:老太,侬到迪格角落头去做啥?的确,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终于找到了这个听起来似乎是当年哪位王孙公子的官邸——现在看上去却已是一个破旧的宅子。这儿居住着许多外来务工者。在他们的指引下,我踩着铺在积水中的一块块砖头,踏进了老赵的家。在老赵简陋的家中,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靓丽的风景”——一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背着一大袋废品匆匆进屋招呼我。原来她是老赵的妻子,比老赵大5岁,看起来却比老赵年轻多了。老赵可从未向我透露过他陋屋藏娇啊!老赵的妻子已跟老赵相守了十几个年头,共同面对艰难的人生,相扶相携,令我感动。

  与老赵聊了一会儿,起身告别时,我要给老赵留下那两只鸡的钱。老赵却说出了这样的话:林老师,您要给我钱还不如扇我两记耳光,我要拿了您的钱就该去跳黄浦江了!我只得唏嘘离去。而他们夫妇见我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太太千里迢迢来看他们,竟还觉得很过意不去,非得让我打的回去。当我打的到家付车费时,却发现自己包里有一小卷1元、5元凑成的钱卷,总共有50元!看着这一小卷老赵的血汗钱,我热泪盈眶……

  

终于了却了心事

  今年春节,老赵来给我拜年,他依然站在楼下不肯上来,是我死劲儿把他拖进了家门。进了门,我发现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刮了胡子理了发。他先是要脱鞋,当我把他摁坐在沙发上时,他又说他的衣服脏,总之他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怯怯地问我:你家老大爷,不,老教授在家吗?我老伴闻听此言,满面笑容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早已冰释前疑了。老伴文绉绉地用他那上世纪40年代的客套话说:欢迎欢迎,久仰久仰!并要跟老赵握手。老赵不知所措,把已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擦了又擦,才紧握着老伴的手激动地说:大教授,我是乡下人,不知道如何孝敬您!随后,他竟变戏法一般拿出了一盒雀巢咖啡……

  这是老赵第一次上我家做客。他的勤劳和本分早已让我们把他当作了朋友,而他的克己待人又让我十分不安,若给他钱又怕他要跳黄浦。正好,女婿从北方带来一条据说是特供的高级香烟,老赵抽惯了廉价的大前门,我让他换换口味。我还赠给他一本我最近写的小书《居闲杂谈》。老伴的毛笔字很有功底,我让他工工整整地在小书的扉页上写上:××先生指正

  8年多来,我给予老赵的只是力所能及的同情和帮助,而亏欠他的却是信任和尊严;如今,我终于了却了这桩心事……

 

 

邵园旧事2008-03-03 B-5 夜光杯 新民晚报

 

  楠溪江因旖旎的风光闻名遐迩,而位于它支流小楠溪江上游山清水秀的小村庄邵园却鲜为人知。那是母亲的故乡,童年时代我曾在那儿度过了难忘的岁月。

  六岁那年听说日本人要打到温州了,我们举家逃难到邵园。我和三岁的妹妹分坐在两头放着小板凳平时用来盛稻谷的田箩里,由年轻力壮的堂舅挑着。老酒瓶里装的茶水,饿了就以干菜馅的麦饼充饥。当时我们只觉得很好玩。全然不知道脚下官阳岭陡峭险峻,更不晓得我们的民族正处于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

  邵园隶属于永嘉县,南朝宋大诗人谢灵运曾任永嘉县太守,由于受楠溪江美丽风景的陶冶开文学史上山水诗一派。我们借住在一个叫朝民嫂的远房亲戚家。她守寡多年,大儿子务农,小儿子阿囊上学。记得阿囊高小毕业时头戴礼帽肩挎红绸在一只铜制的脸盆里洗过手后到祠堂拜祖宗,那时他算是高学历的。如今他的孙子已在温州医学院毕业在攻读硕士学位了。

  楠溪江孕育了两岸的文明和素养。虽说是战乱年代,这里的人们依然重视对儿童的教育。管辖邵园的碧莲区举行了怎样做个好孩子的演讲比赛。我代表邵园乡参赛获得了初小组的第一名。那时好孩子的标准就有不随地吐痰一条。还有对城里人来讲微不足道的每天要洗脸”……

  邵园有许多要摆酒请客的大事。除红白喜事外杀猪位列第三。酒席上三盘叠得拍拍满的白切肥肉只能吃掉两盘,也许是讨个年年有余的口彩吧。黄豆芽堆成的顶尖上放了一片猪肝称猪肝盘。但只能吃豆芽不能动猪肝。我那娇惯了的表弟非要吃那片猪肝。对于城里人的非分要求主人只好网开一面,不识相的表弟吃完竟嚷着我还要吃猪肝……”

  这儿有个奇特的风俗。谁家要是丢了东西,先是女主人拿了菜刀和板砧(上海人叫砧板)轻轻敲击,满山坡地喊着:哪个短命的借了我家的东西赶快送回来,再不还我就要(咒)了。这算是警告。喊过三巡之后,如果那个东西的小偷依旧没有来自首的话,菜刀和板砧就升级为剁肉状。而诅咒的程度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剁成肉酱了。相隔半个多世纪后,我又来到了这座依山傍水,民风纯朴的村庄。我打趣地问阿囊的妻子,用菜刀和板砧督促嫌疑人”“投案自首的规矩是否传代?她笑着说:现在还有啥人偷东西?

  这回我在邵园只待了两天,嘴巴却没有消停过。吃了东家吃西家,刚撂下中饭的筷子,济力(下午茶)又端上来了。为了轻装我没带伴手(礼物),于是给了阿囊全家一个利市。没想到上车后发现他们偷偷塞给我的红包竟是我两个月的退休工资,城里人(至少是我)的身价成了负增长!归途上楠溪夕照分外妖娆。悠悠乡情恰似这一江碧水向东流。我竟萌生了到邵园养老的念头……

 

 

学部委员叫我“老板” 2007-11-15 B-5 夜光杯 新民晚报

 

  某日,我去交大闵行校区听一位语言学家的讲座。濛濛细雨中我见到一座古铜色的半身雕塑,那不是张钟俊教授吗?心中掠过了丝丝悲凉,更多的则是崇敬和怀念……(江泽民同志曾撰文尊称张教授是自己的恩师)

  我认识张教授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他应交大就读时的同班同学、著名天线专家任朗的邀请来到坐落在峨眉山下的西南交大讲学。那时从上海到峨眉必须在成都换车,也还没有用轿车接送的规矩。任教授夫妇就委派相对年轻的我去成都迎接。火车一进站,我就高举接张钟俊教授的牌子翘首寻找,等了半天也不见我想象中的西装革履或中山装笔挺的学部委员的到来。最后只见他提了一只沉甸甸的旧皮箱三步一停地走出车站,用嘉善普通话问我:你是任教授的助手吗,等久了吧?我说我和任教授是邻居,是专程来迎接他的。他竟打趣道:你应当在我的名字上用红笔打上大,那我一下火车就会看到你了。他的面善和风趣使我们一见如故。

  在途经峨眉的那趟特慢列车上,大多是头裹毛巾身背背篓的沿途老乡。有的一个人占好几个座位,有的则索性横躺在座位上脚翘黄天霸,对站在一旁年近古稀的张教授视而不见。我找来了懒洋洋的列车员,告诉他张教授是学部委员,应当给他找个座位。于是张教授总算挤进了列车员狭小的休息室,两人一起排排坐。张教授宽慰我说:这儿挺方便,厕所就在对面!此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我问他的箱子能坐人吗,他说:里面都是我的吃饭家什(书),再来十个也不成问题!就这样,我有幸在僻壤他乡结识了这位学问多多架子少少的可亲的老人。

  当时文革过后不久,知识分子出于惯性依然是夹着尾巴做人,没人敢上馆子。任教授设家宴为张教授接风,我最拿手的是八宝饭和土豆色拉。那时尚无现成的色拉油,是用蛋黄加熟油单向搅拌100次制作而成。席间,请来了是同学又是同行的电机系主任曹建猷作陪。曹教授文革中被学生冠名曹霸天。又因跟我丈夫在工作上有些分歧,有人传言他俩不和。他丧偶多年一直单身吃食堂,此时则胃口大开比谁都吃得香。张教授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数过了,曹霸天一连吃了五勺你做的八宝饭,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们老杜了。他还称赞我做的色拉可跟上海天鹅阁的媲美,建议我在峨眉山下开一爿林氏饭庄。从此他就叫我林老板。

  调回上海后我们两家走得很勤。张师母出身名门不爱言语。她不知道我的名字,竟也跟着张教授叫我林老板。张教授把张师母介绍给我们时说:她叫杨媞()姝(shū),人不漂亮名字是美丽的意思。但很多人读白字念成杨是妹。是妹就是妹,反正不是弟就行了。

  张教授的正直和仗义执言也是我们夫妇俩终身难忘的。丈夫曾写过几篇在某领域较有创见的论文请他审稿,他不但认真审阅还提了宝贵意见。谁知文章在某学报刊出后,引起了一名在此领域尚无建树的学生的强烈反应,竟写了一篇近乎谩骂的商榷文章让学报也转给张教授审阅。张教授看后非常生气,写了一封信将作者带学报狠狠地教训了一番。他说:学术面前人人平等。学生要想超过老师是正常且可喜的现象,要不科学如何进步。但对辛勤培育自己的恩师如此出言不逊,足见作者人品的低下。学报更是是非不分……”他断然拒绝审稿。

  1995年岁末,为了不让往年那样总是张教授伉俪先给我们寄来新年贺卡,我决定超前行动。谁知收到的回复竟是一则讣告。张教授在刚度过自己80寿辰还不及迎来交大百年校庆之时却匆匆远行了。令我伤心的是此时我的厨艺虽已大有长进却再也不能为他露一手了。十余年来,萦怀往事往往奏响一曲心中的悲歌;思念前辈总因心中镌刻着老人长存的风范。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则是那张我们在峨眉山下的合影,背面写着林老板留念的字样早已被泪水模糊……

 

 

我们都是过来人2007-08-24 B-5 夜光杯 新民晚报

 

  提起读书﹑考试,我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过来人。上世纪30年代,丈夫哥儿仨先后就读于颇具盛名的杭州高级中学——大多数杭州人只晓得它的简称杭高。这儿出过不少名人,如鲁迅﹑叶圣陶﹑丰子恺,还有上海市前市长徐匡迪等。高中毕业后他们仨分别考取上海交大土木﹑机械和电机三个系。

  哥儿仨幼年丧母。父亲先从政后经商,很少过问他们的学业。大学毕业后,老大考取庚子赔款赴美学习;老二获哈佛大学博士学位;老三(我丈夫)获斯坦福大学硕士学位。我想他们一定从小就喜欢读书,是天生读书的料。谁知他们也逃过学。初中时,老二出的点子,模仿父亲的口气:敬启者兹有……因家有要事……”伪造了请假条还偷盖了父亲的私章。在西湖边玩了一天后,老二为了堵住老三的嘴,用自己的零花钱请他在奎元馆吃了一碗片儿川”——他们既没有悬梁刺股的痛苦求学经历,也未遭受过生死攸关的考大学的恐惧,日后在各自的事业上也都有所建树。

  轮到我考大学就悬了。虽然我也就读于杭州的一所名校成绩名列前茅,但家庭出身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幸好高考前周总理和陈毅同志都有过不唯成份论的讲话,我才得以挤进了大学的门缝。那时我刚学会骑自行车,上下车都得别人扶一把,但高考那天还是向表哥借了辆车混在同学堆里去浙江大学参加考试。到了十字路口,其他人都驾轻就熟地过去了,独有我这位搭浆朋友被警察叫停。我哭丧着脸对他说:我是急着去考大学的,你叫我下车待会还得扶我上去。警察笑了,他真的扶我上了车,还嘱咐我说:女伢儿慢点儿骑,当心跌跤儿,时间来得及的!为了掌握时间,我向舅舅借了块看起来就很老爷的表。舅舅还反复关照我,这是民国几年几年的古董,要小心。大概是我把发条拧过了头,还未开考表就停了。幸好监考老师事前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大钟,每隔一刻钟指针就向前移动90……“文革中,凡别人强加于我的种种不实之词从不允许我解释。唯有一次说我“××年混入××大学,我总算逮到机会奋起反抗为自己作无罪辩护我是通过国家统一考试考取大学而不是混进去的!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高考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讲已是陈年旧事。但对当今声势浩大的高考大战,我却傻了眼球——举家倾城的大出动,街头巷尾充盈着人为的紧张空气……在旧社会,18岁已经结婚生子,当然那是旧社会;但从古代到现代,我们中华民族,有多少杰出儿女在18岁乃至18岁以下就建立了功勋!难道今天这些肩负着伟大使命的18岁后生还没有断奶吗?

 

 

巴士拾零 2007-04-02 B-5 夜光杯 新民晚报

 

  具有几十年巴士乘龄,称得上资深乘客,我目睹了公交车硬件设施的改善。从车顶上背了个大气包的乌龟车,到坐在接头处生怕掉下去的巨龙车,直至如今冬暖夏凉的空调大巴。更让人宽松的是不知何时开始取消了半路突击查票的。这是诚信和人文的进步。免除了许多乘客越是紧要关头越是找不到票的尴尬。

  但不少人对此并不懂得珍惜,乘车的那股拼命劲儿真是大煞风景。

  阿好太平点?

  如今热恋中的情人在公交车上公开演绎接吻拥抱罗马尼亚电影已见怪不怪了。那天我旁边站着一对俊男靓女,男的大概工作太忙,留着并不时尚的长发。女的穿着浪漫的露脐装,对他嗲声嗲气,扭来扭去,每一个动作都差点让肚脐碰到我的脸颊。我实在憋不住了:同志,阿好太平点?那男的毫不示弱,回嘴道:侬年纪轻的辰光难道不跟侬老头子发嗲?我说:阿拉从来不在公共汽车上发嗲!

  谁先去还不一定

  有个别人非但不讲公德还出言不逊。一次我冲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前面,他竟咒我:老太婆,介急阿是到火葬场去啊?我说:那地方,最后大家都要去的!他仗着自己年轻说:总归侬先去!我说:那倒不见得,我老娘活到101岁,我有长寿基因。啥人先去还不一定呢!

  我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应答就文明了,算是以毒攻毒吧。

  他乡遇故知

  这辆车由火车站开出,特别拥挤。中途下去了两位乘客,我刚想坐,突然蹿出两个中年男子,将我推向一边,一屁股坐了上去。我气不过,决定伺机教训他们。一会儿上来了个抱小孩的。我毫不客气地对他俩说:同志,你的位子应该让给她!其中一个只好灰溜溜地站了起来。之后,他们便用温州话数落起我来:这个老娘客,自己坐不着位子,难过起……”岂不知本人也是温州人,我便用家乡语跟他们对话:你们年纪轻轻、跟我老娘客抢位子,对他们一下子变得特别热情:噢,同乡人,同乡人,难为情死,你坐,你坐!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此时我已到站了,他们还连声跟我说:再会!

  又不老喽

  每次在公交车上跟人争论后总是生气,有一次却例外。在回家的车上,我又跟几位时髦的小姐打嘴仗了。原因是我拉着她们座位靠背时,几次碰到了她们中一位你值得拥有的飘柔秀发。她不时地向我翻白眼,还对同伴说:迪个人哪能格啦?我说:我哪能了?我又没有叫你让位子,连站着拉一把都不行吗?我介大年纪!大概我反复强调了介大年纪,她轻轻地对同伴说:迪个人专门讲自己介大年纪,又不老喽!我听后一阵窝心,顿时觉得自己青春焕发。一位戴眼镜操北方口音的女子站了起来,斯文地说:大娘,您坐吧,我们也会老的!我心存感激,但还是婉言谢绝了。因为我看重的不是位子,而是年轻人的心。

  希望我们牢牢记住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的一句话:没有美德,就毫无真正的幸福可言。

 

 

我是世界杯的“山芋粉条” 2006-07-04 B-5 夜光杯 新民晚报

  

  我是个年届古稀的老太太,对一般的足球赛不感兴趣,唯对世界杯情有独钟。我有自己喜欢的球队,譬如说巴西队,德国队。他们赢了我要高兴好几天,他们输了我则要难过好几天。记不清是哪一届的冠军赛,德国和阿根廷以点球定胜负,太心动了我不敢看。从蒙胧中醒来,只见阿根廷的球员在哭泣,我还以为他们因胜利而流泪。顿时瞌睡全无,神情沮丧。后来知道是德国队胜了,我才定心去睡。

  我也有自己喜欢的球星如:德国的鲁梅尼格,巴西的齐科和大小二罗。我还非常崇拜那位执法如山的意大利光头裁判。按理讲我应跻身于晶莹剔透的绿豆粉丝之列。但我纯属那种外行看热闹的轧闹猛朋友。这使我想起了困难时期在北方工作时,逢年过节才上台面的用山芋做的粉条。粗粗的,黑黑的有点像蚯蚓。于是我把自己在世界杯球迷的级别中定格为山芋粉条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足球会牵动直径比它大不知多少倍的地球之上普天之下人们的心呢?

  上世纪30年代,纷争不断的非洲两国,因一场足球赛在非洲举办,为了观看球赛双方宣布停火一天。这是足球的伟大,它能引领世界和平的促进,化干戈为玉帛。

  绿茵场上球星们一改平日的风流倜傥,一个个犹如猛兽,拼抢那个似乎价值连城的小球。球迷们声嘶力竭地摇旗呐喊,恨不得跳到球场里去帮忙,把球扔进对方的球门。这是一次民族自尊和爱国热情的大爆发。结束的哨声一响,尽管输赢双方的球迷都有些不规范的举动,但更多的还是对输了球的队员们的理解和宽容。双方队员握手、拥抱,有的还交换球衣。上届世界杯的最后决赛,小罗一脚远射为巴西队抱走了大力神杯。而德国资深的门将却为与冠军失之交臂而伤心不已。可爱的小罗带着歉意前去安慰,这个场面令人为之动容。这是足球的力量,它铸就了人类的爱心和团结。

  意大利那位光头裁判执法时,两只灯泡似的眼睛射出一道道咄咄逼人的蓝光。别的赛事常有球员不服裁判而上前理论。但当克里纳亮出黄牌或红牌时,球员们好像幼儿园的小囡见了老师那样服服帖帖。我有幸在电视里看到了中国记者采访他的镜头,他说:要当好裁判首先要做好人。”——这金石之言似乎不像是从一个令人望而生畏,机器人似的他嘴里讲出来的。这是足球的内涵,它弘扬的是公正和平等。

  令人遗憾的是我们拥有13亿人口的泱泱大国却没有一支能冲出亚洲的球队。

  我老了,如果能像我母亲那样长寿活到101岁,且不会老年痴呆的话,还有八届世界杯足球赛等着我这个粉条球迷。我企盼着中国足球的国脚们能冲出亚洲捧回大力神杯,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抹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永不消逝的笑声2004-10-25  27 夜光杯 新民晚报

  

  我找出了一个珍藏有二十多年的旧信封,模糊的邮戳已辨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但贴的本埠邮票是四分钱——这是滑稽艺术大师姚慕双写给我的一封信。那时我已年将半百,他却称“×××小妹妹收

  大学时代我就特别喜欢看姚、周两位老师的戏,凡有演出我几乎场场不落。在剧场里我被他们笑得肚子痛,出了剧场我学给别人看,他们被我笑得流眼泪水。姚慕双的亲爱的同志们,你们好,你们辛苦了!和周柏春学普通话要卷舌头时怪自己的舌头碰不到天花板(上腭)常为我们所津津乐道,模仿自乐。连我那追星流行歌坛的儿子有时也会来几句。

  十年浩劫滑稽舞台万马齐喑,四人帮垮台后姚、周复出。为了搞到他们演出的戏票,我即开创了上世纪70年代末开后门的先例。通过著名京剧演员王熙春女士,我冒昧登门姚老师太仓路的府上。姚老师被我的热情所打动,不但送给我两张戏票,还留我们在他家吃了午饭。姚师母做的红烧鲫鱼我至今回味无穷。姚师母讲话也很风趣,她告诉我票子蛮紧张,有人拎了一双高档皮鞋(那时也很紧俏)在剧场门口换戏票。我如获至宝,并为结识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滑稽泰斗常在朋友面前炫耀自己。

  1987年我从四川峨眉山脚下的一所高校调回上海。姚老师得知后即写来贺信,信中只有一句话:热烈欢迎峨眉山猢狲下山!不久,我新任教的高校适逢校庆,我的面子真不小请到了姚老师和他的公子姚祺儿来校演出。海报一贴出全校师生为之轰动。甚至惊讶,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准老太居然有本事请到姚慕双。

  演出结束后,我们仅给姚老师一点几乎拿不出手的车马费,他却婉言谢绝。见我一副过意不去的尴尬面孔,姚老师反倒安慰我:你要是不好意思就见外了,这点戏德我还是有的。

  姚老师的去世勾起我无限的怀念。他留给人们的是永不消逝的笑声和有口皆碑的风范。

 

 

未曾见过面的忘年交 2004-05-26 23 夜光杯 新民晚报

 

     在我步入花甲之年时,拜读了季羡林教授的大作《牛棚杂忆》,继成为了他的追星族。之后,我又陆续拜读了他的许多散文。他的每篇文章无一不为老一代知识分子申诉、正名和褒奖他们毕生的贡献。在我的心目中,季老是一颗照亮老知识分子曾经黯然的心灵的启明星……

  在反复拜读季老大作的数年后,我终于按捺不住对他的仰慕之情,斗胆给他写了一封信。事后得知他每天收到全国各地的来信至少有十多封,而目前他的工作人员帮助看阅的才轮到二月底的信件。我却犹如福利彩票中奖那样的幸运,在发出信不到10天的时间里即得到了回音。一天傍晚,我正围着锅台转,意外地接到了北京来电,是季老的助手李玉洁老师打来的。她说,在众多的来信中我的信颇令她感动。我则迫不及待地告诉她《牛棚杂忆》已在我的亲戚、朋友、同事间产生了巨大效应,我们几乎人手一册,百读不厌。形成了一支老年追星族的强大队伍……半个多小时的电话交谈意犹未尽,竟烧焦了锅里的夜饭小菜。

  五一长假,我临时下放了买、氵大、烧三军司令的权力给在家休息的儿子,去北京唐山看望我的妹妹和女儿。当然也很想去见一见我仰慕已久的季老。不巧的是这位93岁的老人因眼疾手术后住在解放军总医院。为了健康的原因节日期间谢绝会客,包括北大领导的探视。玉洁老师为了我这远道而来的客人曾动过不少脑筋,我也想试一试上海人擅长的歪点子。无奈解放军战士戒备森严,我们的方法都没有奏效。但季老理解苦心人。他委托玉洁老师赠送给了我5本有他亲笔题词的著作,有的已经绝版是他的藏书。季老称呼我教授,他善意地省略了我这教授头衔前面的字,是给我这个年近古稀的退休老太太的自尊。这位大名鼎鼎的文学泰斗居然还要请我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八拉子”“指正,足见他是何等的虚怀若谷!这使我联想起季老淡泊名利的高风亮节。他说他只是一个教书匠,人们称他教授他不脸红,但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作家。事实上,他身在病房却依然笔耕,不久后他的《病榻杂忆》可能问世。

  离开北京前,我给季老留下了一封辞别信。这次未能见到他很是遗憾,但人生无处不相逢,希望在他95大寿之际,我能给他送上一个上海出品的生日蛋糕。

  论辈份,论年龄,我和季老之间可以称得上忘年交,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并未征得他的同意。不过听玉洁老师讲,季老几次亲自过目了我的来信,他们还为我的信件专门设了一个卷宗袋。相信因我的执著和虔诚以及对他老人家作品的心领神会,他一定会认我这个跟他未曾见过面的忘年之友的。

 

 

玫瑰的启示2003-09-27  30 夜光杯 新民晚报

  

  教师节前夕,我收到了一束祝贺节日的玫瑰,是闸北区人大派专人送来的。娇艳欲滴的粉红色花朵,衬以翠绿的文竹煞是好看。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由专人送来的鲜花。它撩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对往事的回忆……

  大学毕业那年我二十刚出头。服从分配的我登上了北去的列车。妈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一个劲儿地往我背包里塞面包和茶叶蛋。站台上挥动的只是抹泪的手帕,没有鲜花更没有时髦的拥抱和吻别。

  参加工作后便是接二连三的运动。花是玩物丧志的封、资、修的象征,没人敢摆弄。在天寒地冻的北方,君子兰远未问世,更不要说玫瑰了。记得我结婚的那天,我和爱人去一个叫永红桥的办事处登记。主管的老太太胸前佩了一朵大红花,对我们却是凶神恶煞。因为我们都是臭老九,年龄相差又较大,好像注定有什么不规行为。劈头盖脑地先训了我们一顿。临了,则很不情愿地将结婚证书发给我们,还搭上一句好好改造赠言。大喜之日就碰到这样的晦气事,我好不扫兴。我爱人则无奈地劝我从人屋檐过,不得不低头。窗外滴水成冰。点缀我们新房唯一的喜庆之物是我水栽在搪瓷碗里的一棵大白菜心子。借助室内微弱的炉火,倔强地抽出了嫩芽,开出米粒大的小黄花。我那书呆子的丈夫,对着白菜花冷不防地出一句白菜抽心,成眷属者乃有情人。这是他对我的新婚祝词,还有一床用七条小毛巾补了七个补丁的丝绵被。——三十几年过去了,每当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都要问我的老伴,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永红桥老太婆请吃排头的日子!

  似水流年,三十几载过去了。我们辗转南北历尽艰辛后,在人生的瑟瑟秋风之际落叶归根回到了上海。

  三十年星转斗移,祖国大地一派盎然生机。按照四舍五入的近似算法,我很快就将步入古稀之年。明日黄花蝶也愁,就在我和鲜花不再有缘的辰光,一束玫瑰绽放在眼前,绽放在心间。

  从学校退休后,我成了社区活动的一名积极分子。在我头上有许多无官衔。但人们对知识和人才的尊重使我心悦诚服地为此付出辛劳和汗水。七月底的一天,我冒着39℃度的高温参加社区慰问解放军。《新民晚报》彩版对此作了报道。我常去买报的一位四川摊主见后问我:阿姨,如果一个人上了报她自己事前知道吗?我老婆一眼就认出是你,她特别高兴!

  去年五月,我代表闸北区参加了上海科技节市民讲坛演讲比赛,以《祝君健康长寿,尽享美好人生》一文成为年龄最大的一名获奖者。而半个多世纪前,我曾获得杭州市小学生六三禁烟演讲比赛的第一名。人生就是这么无巧不成书!

  今年年初,我作为民主党派人士和高级知识分子当选闸北区人大代表。当我头顶蓝天,沐浴着春风步入花团锦簇的会场时,想起了贺敬之先生写的《十年颂歌》。一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一片鲜花。十年啊,一个崭新的天下!

  一束玫瑰唤起了我对生活的美好憧憬,一束玫瑰如似锦的晚霞,照着我以更矫健的步履继续我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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